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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潮余漾,避无可避 素月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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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东升,清辉泻地。
晚暝尽褪,夜色如濯,遍洗空山林莽。庭中明暗澄明,不复暮时那一抹暧昧昏茫。微凉夜风穿牖徐来,拂卷案头芸编,漫起一室药馥清泠,轻笼这方幽庐。
世间礼法之界,随这清朗夜色,重归端严。
唯独人心方寸,一经暮色咫尺相萦、息气相赴,便再难复旧日澄明。
那瞬襟裾将触、眉眼交凝的沉沦,早已镂骨镌心,久久不散。短短数息失神,悄无声息倾覆了二人朝夕谨守的疏离藩篱。
苏清砚独坐案前,神思浮沉,波澜难平。
她半生秉礼自持,素心寡欲,行止端凝,从未有分毫逾矩失态。唯此暮夜咫尺相对,破了清宁,乱了静定道心。
自那之后,她愈发敛形束态,举止端肃逾于往常。
不敢抬眸相视,不敢凝神追忆,不敢任由心念肆意漫滋。
愈是心底潮生,愈是恪守仪度;
愈是情弦暗动,愈是故作疏凉。
她心底洞明,早已勘破己身异动。
一己恻隐、寸寸体恤、暗自偏护,早已越医患之规、逾陌路之界。
奈何世路参差,命途相悖。她身负家门沉冤,遁迹山野求安;他身系朝堂鼎沸,满身风雨难歇。二人本是歧路浮生,半点牵绊,皆是祸阶。
唯有敛目避嫌,束情守礼,方能勉强稳住濒临溃塌的心防。
榻上谢聿辞静卧调息,眸底微阖,心如明镜。
他沉浮宦海数载,阅尽人心伪饰,最善察人隐绪、辨人方寸。
她敛眸缄默、局促自持,以疏离掩心慌,以端静藏汹涌。面上安然无波,心底早已潮起千重。
这一切,他尽数看在眼里,疼在方寸心间,却始终缄默不语,不点不破。
他知她素来孤洁清宁,半生谨行慎独,遁迹空山只求一世安稳。
原是他风尘狼狈闯入她清寂岁月,原是暮色天缘催成咫尺近距,乱她素心,破她清宁。
是以他不愿片言惊扰,唯以沉默容纳她所有躲闪拘谨,敛尽一身锋芒,予她体面自持。
世人皆知他权倾朝野,杀伐决断,从无姑息,从无迁就。
唯独在此空山陋室,他收尽半生凌厉,藏尽朝堂戾气,甘愿默然相守,护她清宁,容她自持。
夜色渐阑,风露愈清,四野寂然无声。
时至初更,苏清砚依循旧例,挑灯执药,夜查疮伤。
烛火摇摇,微光脉脉,映她素衣清颜,端雅宁和。唯有长睫垂敛,始终低俯,自始至终,避过榻上人影,不作半分对视。
她步履轻悄,近身施治,动作利落规整,不滞不缓。
刻意缩短近身寸距,减却片刻停留,摒尽一切可生暧昧的机缘。
指尖施药,稳静无差,是经年不变的医者沉敛。
眼底波澜,翻覆难平,是无人知晓的私心动荡。
俯首榻前,目光凝锁疮面,分毫不敢偏移。
眼避他半分形影,心追他寸寸不离。
谢聿辞静卧安然,身形不动,眸光沉沉。
一双墨色深眸,自始至终凝在她低垂眉眼之间,缱绻不离,须臾未舍。
她避尽他目光,躲尽他形影,守尽世间礼数。
却躲不开他眼底经年未有的珍重,避不开心底悄然生根的牵绊。
一室烛影摇红,二人默然相对。
一人敛眸疏远,步步自持;一人凝眸寄意,寸寸珍藏。
世间至深至敛的纠缠,莫过于此。
敷药既毕,苏清砚敛袖收具,正欲退步归坐。
倏然夜风穿隙骤紧,卷动帘角,掀翻榻边衾裯,缕缕凉息直扑未愈创口。
她身形未顿,心念先驰。
所有疏离拘谨、礼法分寸,尽数被心底本能牵挂盖过。
不及思索,她倏然回身,素手轻伸,拢住散乱衾边,细细掖紧被褥,严遮风寒,妥护他肩头新旧创痕。
这一回身、一相护,纯粹是心底藏不住的惦念,天然真切,无半分刻意伪饰。
待衾被稳妥,她指尖微僵,心神倏然一凛。
方才百般维系的疏淡体面,千般克制的疏离姿态,竟被这一瞬本能之举,全然拆穿。
她依旧垂眸默然,敛去手势,缓缓退步归位。神色静宁如初,仿佛只是诊治之余,理所应当的照料。
可榻上人早已洞悉底蕴。
谢聿辞望她清寂背影,眸底温柔层层叠叠,浸彻骨血。
他至此全然明彻——
她口避风波,眼避相逢,礼避逾矩。
唯独本心,从来骗不得人。
举世之人,皆畏他权锋,谤他奸佞,弃他如敝履。
唯有她,不惧他满身是非,不避他半生污名,于无人知晓的深宵,悄悄惜他孤寒,默默护他安枕。
这一份隐秘偏护,藏于分寸之间,隐于清冷之下,无声无息,却重逾山河。
夜露沉沉,烛火脉脉,一室清宁无喧。
二人各居一隅,两两无言。
依旧礼数周全,依旧眉目疏淡,依旧静守咫尺距离。
可彼此心底,早已洞然分明。
暮色一遇,沉沦入心。
外在分寸尚可桎梏形骸,内里情丝早已破土漫滋、缠缚难脱。
他知她心口相违,强压心动。
她知他默然纵容,温柔暗藏。
万般波澜,皆敛于无声。
千重心绪,尽藏于方寸。
无人点破,无人惊扰,无人相诉。
只任这份暗入骨髓的情愫,栖于空山长夜,隐于朝夕分寸,岁岁潜生,生生不息。
自今夜始,
人前依旧清疏守礼,
心底早已牵绊终生,避无可避,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