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山风载谤,逆心相护 晴旭铺 ...
-
晴旭铺峦,山光如浣。
秋阳穿叶漏林,碎金遍落庭阶,空山澄廓,纤尘不惊。檐底清风徐来,携篱畔草木清馥,悠悠入庐。连日朝夕共处的淡淡拘隔,早已在温柔晨昏里,潜移暗释,化作一室温润安宁。
山居寂寂,远隔尘嚣。
世人皆谓深山孤苦,无人知晓,此间一庐相对,是两人浮沉半生以来,唯一不染朝堂诡谲、不沾人世凉薄的方寸净土。
自昨夜宵深心澜暗起,二人依旧束礼守度,行止端严。
眉目淡疏,言语恭敛,相处一如寻常医患之仪。
唯有心底深处,牵绊潜滋,早已越世俗分野、破陌路藩篱,脉脉深种,牢不可摧。
苏清砚安坐案前,细理晾晒本草。
素指轻拂枯青枝叶,动作娴静有度,容色澄宁若静水无波。唯睫底微藏余漾,是昨夜暮色咫尺交会后,久久未歇的心潮。
她早已洞彻己心。
于榻上人,那份恻然、体恤、偏惜,绝非医者分内之责,亦非朝夕客套之温。
是明知他身蒙天下重谤、身负朝野万难,明知两人来路歧途、宿命参差,却依旧克制不住的倾心相重。
她遁迹空山,本欲远权、远仇、远是非,求一世清宁无扰。
偏偏于最该避嫌远避之人身侧,溃了素心,乱了平生静定。
榻上谢聿辞静卧调息,眸色微敛,灵台洞明。
他察得她近日所有细微迁变。
往日刻意躲闪的拘谨渐消,处处设防的疏离渐褪,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妥帖柔软、克制温存。
他亦自知执念早已逾矩。
半生高居庙堂,阅尽人心翻覆、世态炎凉,早已看淡世间冷暖温情。
唯独空山相逢这一抹素色清姿,怀仁心,持赤诚,不惧他满身污名,不嫌他落魄狼狈,于众叛人疏之际,予他数年未得的安稳与清和。
他贪此山庐安宁,更贪予他安宁之人。
唯愿山光缓流,岁月迟归,风波晚至,容他久守这片刻无尘朝夕。
日色渐暖,庭隅静谧。
午后山道之上,忽履声轻至,伴书生清论,随风穿篱落舍,字字清朗朗然入耳。
乃是城中士子入山探幽,途经庭外青石暂驻。
数人谈吐儒雅,自命深谙朝局、明辨忠佞,然口中臧否论断,较之山野愚氓粗语,更添斯文诛心之寒。
初时闲谈泛泛,不过评议朝政得失。
语势辗转,终究落于当朝摄政王一身。
“朝野夙闻,摄政王权倾天下,杀伐由心。昔年苏氏忠门倾覆,满门尽诛,便是他为固权柄,罗织冤狱,构陷良臣。”
“苏门世代清忠,丹心昭世,无辜罹难,阖门烟消,皆因挡其权路,遂遭屠戮。”
“此人秉性阴鸷,借忠良鲜血立威朝堂。今番遇刺垂危,亦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此等权奸,何足世人怜惜。”
风载人言,徐徐落庐。
句句扣她苏家血海沉冤,字字将满门惨祸,尽归于榻上孤身之人。
满室清风倏然凝滞。
苏清砚抚药的素指骤然一僵。
脆嫩药茎不堪微力,悄然弯折,残叶簌簌坠于素案。
她身形端坐如故,脊背挺然,面上无嗔无愠、无波无绪,沉静得一如寻常。
可胸底惊雷暗滚,千层浪涛翻覆不休。
苏家倾覆,阖门喋血,是她刻骨铭心的梦魇,是她岁岁难平的血海深仇。
天下公论,朝野流言,尽指他为罪首,定他为屠戮忠门、私固权位的奸佞。
宿命俨然,早已将二人钉于仇寇两极。
世道纲常,人伦情理,皆教她当恨、当怨、当避、当远。
可朝夕所见,点滴所感,从来与世论相悖。
她亲见他重伤隐忍,痛而不发,温恭守礼;亲感他静默包容,沉敛自持,从无半分阴狠戾气。
眼底真实的他,是独扛朝野风雨、身担万世污名的孤臣,绝非世人妄断的嗜血权奸。
一瞬之间,旧仇新感、流言眼见、天命本心,于方寸胸间剧烈撕扯。
一边是阖门血泪,世论昭然;
一边是朝夕温良,眼底真淳。
可几番跌宕之后,压过仇绪、压过世俗、压过天命的,
是一份逆尽人言、逆尽黑白的笃定信从。
她不信千载流言之定,不信朝野众口之碑。
唯信朝夕相对、心心相照的分毫真切。
举世皆言他是她灭门仇敌,
唯有她身在仇海中心,偏偏予他世间唯一的体恤与相信。
此心此念,逆世、逆理、逆命,却根深蒂固,无可转圜。
榻上谢聿辞眸底温色尽敛,灵台一瞬沉凉。
半生谤誉加身,世人唾他奸狠、责他嗜杀、斥他无情,他皆寂然置之,从无动念。
唯独苏家旧狱,是他平生最大愧憾,是他经年未解的沉结。
当年外戚构陷,奸人借他权势造势,借他名位定罪,将满门冤血尽嫁其身。
他甘愿背负千秋骂名,只为静待来日,亲手廓清沉冤,告慰忠魂。
他从来不畏千夫所指,不惧青史污名。
唯独此刻心有惴惴——
怕她听闻此番诛心之论,信了世俗谬断,认了宿命仇隙,从此心生芥蒂,复归千里疏离。
他静卧不语,眸光沉敛如渊,默然候她分毫情态。
一室寂然,四野无声。
檐外书生议论未歇,字句刺骨,声声诛心。
庐中两人皆默然自持,无辩无争,无惊无态。
苏清砚垂眸低敛,缓缓拾起案上残叶折枝,指尖徐徐平复,复归安稳。
她心底洞明——
天道排布、世人口舌、千秋史笔,皆要她与他永世为仇,两两殊途。
可情之所钟,百障难摧;心之所向,万劫无阻。
谢聿辞凝睇她清寂背影,眸底沉沉寒色层层褪去,翻涌而起的,是震彻心腑的珍重与滚烫。
天下人人持苏家旧狱定他死罪,唾他万劫不复。
唯独她身负血海深仇、最该恨他怨他之人,偏能摒尽浮言,独守他一身清白。
万口毁之,不抵她一念信之。
举世疏离,不及她一意护之。
良久,山道履声渐远,人语随风散尽。
山风复归轻软,漫拂庭庐,吹去满室寒凉谤言。
山居重归静好,仿佛方才一番尘嚣诛论,不过风掠空庭、刹那虚妄。
唯有二人心底自知。
世俗天堑、宿命仇渊、朝野是非,早已横亘两人之间,成为此生最大阻隔。
可藏于方寸的脉脉情丝,偏偏逆着黑白定论、逆着恩怨纠葛、逆着天命排布,愈缠愈深,愈守愈坚。
此后朝夕,分寸依旧,礼数犹存。
人前依旧淡疏守礼,静敛无波。
唯独心底私许,早已逆尽人间万象。
世人皆可谤君,我独不信;
天命皆可隔君,我独倾心。
空山无风语,方寸有千澜。
这一场无人知晓的逆心相守,自此,刻骨入魂,再无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