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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暮檐咫尺,呼吸相萦 落日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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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沉峦,晚霭横空。
层林余晖缓缓敛尽,残霞褪作淡紫烟霏,轻笼这座山庐。晚风穿牖,拂动案头素绫,漫起一室清浅药香。茅舍未燃灯烛,昏暝介于明灭之间,将周遭光景衬得幽柔寂寂。
白日里的清朗尽数隐去,世俗的仪度、礼法的界垣,皆在沉沉暮色之中,淡了轮廓。
自午后推拿疏络之后,一室长寂。
苏清砚归坐案侧,敛眸静坐,观似安然无扰,心底余澜却久久难平。方才俯身诊伤,指尖抚过他满身霜痕的光景,往复萦回,挥之不去。
她素来清心守礼,自持端谨,半生澹然,从无半分失态。
然连日空山共处,她窥见他骨底孤凉,识得流言虚妄,心底那道坚筑已久的藩篱,早已被无声体恤磨得薄若蝉翼。
她自知心绪偏斜,情丝逾矩,却无从收束。
榻上谢聿辞静卧多时,肩间淤痛尽散,气血渐归平和。经她一番悉心疏理,沉滞经络豁然舒展,连日盘桓骨血里的寒凉疲惫,亦消去大半。
他仰卧静听林风簌簌,眸底微阖,思潮沉沉。
半生立身朝堂鼎沸之地,阅尽人心机变,早已练就八风不动之性。
唯独栖身于此山陋室,被她一次次以温默体恤,悄然瓦解数十年冰封城府。
世人皆毁他、远他、畏他,唯有她,知他一身孤苦,惜他半生负重。
暮色愈沉,室中光影愈淡。
案畔木药匣微微倾侧,匣内晾晒的细碎药蕊,被晚风拂得微动,偏离原位。昏暝之下若不扶正,入夜极易倾覆散落。
苏清砚见此,敛神起身,欲上前归置药匣。
恰在同一瞬息,榻上之人亦微动身形。
久卧则气血迟滞,肩背僵凝,谢聿辞下意识微微抬身、倾肩,打算稍调卧姿。
一立一卧,一俯一抬。
二人未曾有约,却在昏暮寂然之间,骤然相向趋近。
风歇影定,万籁俱静。
原本相隔半室的二人,转瞬便缩至寸许咫尺。
苏清砚俯身之势未收,身形微倾。
谢聿辞抬身之态未止,抬眸相望。
二人鼻尖相去不过分毫,鼻息倏然交缠,相融相赴。
昏霭朦胧,掩去世俗礼法规矩,只余下近在眉睫的容颜。
她抬眸不及敛势,长睫簌簌轻颤,瞳中映着他沉墨双眸,清晰窥见眸底沉淀的孤寒、隐忍,以及那层深藏不宣的珍重。
他凝眸而望,近览她素净眉目,看得清她睫羽轻抖,眼底漾开细碎惶然,那一份悸动藏之不住。
衣袂微擦,襟裾将触。
再进一寸,便是相拥。
只差毫厘,便要越礼破防,倾覆半生自持。
此刻窗外林风暂歇,山林杳寂无声。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方茅舍,只剩彼此交缠的气息、对望的眸光,还有那乱了节律的心息。
二人一并僵住,屏息凝形。
无人敢再进一分,亦无人愿退半寸。
谢聿辞半生纵横朝堂,历生死危局,临惊涛变局,皆能从容定气,方寸不摇。
唯独此刻,被这沉沉暮色、咫尺距离,还有这一双清眸里藏着的惶惑,撼动心神,多年沉凝的城府几近崩解。
心底情潮翻涌若江海,几乎冲破所有桎梏,终究还是死死按住。
不敢轻举唐突,不愿惊扰眼前这空山仅存的温软。
苏清砚素来静定淡泊,荣辱不扰,是非无牵。
可此刻咫尺相对,眸底是他沉沉凝望,鼻间萦绕他清寂气息,心底经年垒筑的坚冰,寸寸崩裂,溃不可挡。
理智声声劝她退避、守礼、自持。
可心之所动,早已不受管束。
心动寂然,却可燎原。
短短数息,竟漫长得如同熬过半生岁月。
昏光笼身,脉脉相对,暗绪纠缠。
礼犹在,形未乱,而情早已沁骨,心早已暗许。
良久,苏清砚睫羽轻颤,终是先敛了神思。
她极轻极缓地向后微撤寸许,动作温雅克制,不见半分狼狈失态。唯有袖底悄然微颤的指尖,泄露出方才心底掀起的惊涛。
她垂眸低首,默然伸手,将倾侧的药匣缓缓扶正,理好匣中药蕊,举止一如寻常。
无人知晓,这平静表象之下,心绪早已翻覆山海。
谢聿辞亦缓缓回落枕上,闭目调息。
只是那双墨色眼眸深处,再也掩不住层层叠叠的情愫,沉如渊海,无从抚平。
暮色彻底沉落,山月初升,清辉自窗隙渗入,淡淡洒入庐舍。
一室清寂,两相无言。
方才那一瞬咫尺相逢、息气相萦的沉沦,如星火落进心田,悄然燎原,焚尽所有伪装与疏离。
自此之后,
身形依旧恪守仪度,言辞依旧保有分寸,
只是心脉深处,早已牢牢相牵,此生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