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鸟》魔笛手

3、异端者 异端者

　　昆提利安裹着黑袍，推开那扇老掉牙的破门走出房屋，他脚下那双已经开了线的靴子踩在雪上，发出与老木门一般的嘶鸣。

　　“吱呀，吱呀”

　　手里的油灯微微晃动，为这浓郁的黑夜增添一抹颜色，昏黄的光晕在颠簸中抵御着风雪，竭尽全力照亮脚下的道路。昆提利安借着这朦朦胧胧的微光，踩着雪坑往山坡走去。

　　这条路不算长，时间大多被浪费在那些坑坑洼洼又湿滑无比的雪地上，偶尔道中还会夹杂几片碎裂的木茬，等待一个路过的脚滑倒霉蛋。

　　倒很适合当地刺。

　　昆提利安这般想着，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些碎块，不让身上的衣袍能粘上碰擦。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坡顶，地上的大理石群在这欢迎他的到来，它们大多半截埋在土里，半截擦了白霜，还裸露的皮肤则记载着生者的历史，以佐证这位灵魂曾经居所的踪迹。

　　但昆提利安并不是来拜访这些死气沉沉的物品，他拿着提灯，一脚深一脚浅走到一颗歪脖子树前面，树下正有个鼓囊不太明显的雪包。

　　他放下油灯，伸手抓住雪包外那截薄薄的硬布，用力往外一扯，方才还白茫茫的雪包一眨眼变成了几具冻硬的尸体。

　　昆提利安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几具熟悉又陌生的尸体，转身拿起放在树旁的铁锹，在一块空地上挥铲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昆提利安感到体内的血液汞流，将源源不断的热气传递到皮肤，刚刚还僵硬的手臂立马挥动自如，甚至更有力了。他喘着粗气，嘴里呼出一股股白雾，不一会，地上便被挖出来一条宽深的沟壑，只花了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

　　他把铲子放到一旁，绕到尸体边上，抓住最顶上的人往下一掷，松手前看了眼那张脸。

　　爱格莫里克，父亲信任的侍从，经常受命来给他送东西。昆提利安还记得小时候他在树梢掉下来时，爱格莫里克接住了他。如今这位亲切和蔼的中年人面色苍白，失去血色地跌落坑底，着落的地方不好，鼻梁还被撞歪了。

　　昆提利安已经记不太清他是怎么死的了，也许是失血？或者是胸口的大洞？也许是冲他挥剑来时被破开的肠肚？他的脑中蒙着薄薄的血色，挣扎着也只能回忆起鲜甜的滋味。

　　对，鲜甜。

　　昆提利安长开双嘴，一对又尖又利的长牙在黑夜里晃的惨白如霜，展示在凸出的龙吻之下，他舔了舔那颗牙齿，舌头细长，震颤着喊出父亲的名字。

　　“嗷——”

　　一声凄厉瘆人的龙啸旷过雪原，顺着风到达了另一队旅者的耳边。

　　阿莱西奥侧了侧脑袋，让风送进来的讯息更加准确。

　　“那边有那些杂种的声响。”她说。

　　阿莱西奥握住腰间的长剑，回头看了眼不远处影影绰绰的身影们，转身对身边的人说道：“我们的运气不错，看起来能至少抓到条大鱼。”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希望的那条。”弗雷德忍不住说道。

　　“那就只有哈罗妮保佑才能得知了，不过就算战神保佑，也没把你留在后面的部队里。”

　　“哦，别担心，阿莱西奥，只是跟一小段，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往后退的。”

　　“那你现在就该滚回后面当你的指挥官。”阿莱西奥抬手挡住扑到脸上的风雪，没好气的说：“认真点，弗雷德，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弗雷德眯着眼四处张望，“等看到踪影也不迟……”

　　阿莱西奥也没多废话，她站在原地，直径举起长剑，指向弗雷德的咽喉部位。

　　“好好……阿莱西奥，我这就回去。”弗雷德大抵是明白阿莱西奥真生气了，他很快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阿莱西奥收回剑，给周围看热闹的骑兵们打了个手势。

　　“速度快一点。”她快步奔行起来，在雪幕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装作我们很匆忙的样子。”

　　“那些杂种就喜欢这个。”

　　———

　　昆提利安终于把这些尸体全部丢进了坑，拿起身边的铁锹吭哧吭哧地填埋起来。

　　而屋子里的人似乎也被他的声响惊动，破门开启的声音络绎不绝，黑压压的人群打着火把站在屋前眺望着。

　　此时风雪已经小了很多，满天飞雪零零碎碎的落下，润湿了人们的衣袍，为首的那人将火把打高，照耀了一圈，终于发现山坡上的身影，打着火把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疲倦的中年人，面相和蔼，带着些许愁色，长的并不出挑，若是忽略他身上的红袍子，看起来与隼巢的帮工别无二致。

　　他看见昆提利安，照亮了他的脸，对他脸上那点异变似乎并不意外：“怎么了，尊敬的阁下，这么晚了，还有闲情逸致在雪地里闲逛？”

　　说罢，他看了一眼坑里半掩埋的尸体，面露挪余之色：“真是出人意料，您居然给这些袭杀者准备了一个坟墓，难道还指望他们的灵魂能上冰天吗？”

　　“也对，战神想必不会介意这点小事”他又自言自语的接了下去，“就像她不介意把权利分给那些古板堕落的老头一样，想必为了维护荣耀的父亲诱杀儿子，也比不上讨伐龙主的一根毫毛。”

　　昆提利安没有理睬他，自顾自继续填埋这些尸体，男人的话语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浪——不，或者说，海面下暗流奔流着，汹涌地哭嚎着，但跳动的心脏却阻止了惊涛骇浪的发展。

　　他的情绪已不属于自己。

　　“现在……我们相同了。”男人倾斜身体，阴恻恻的声音从昆提利安身边响起：“但还不够，尊敬的阁下，您这样身份高贵的人想必能比我们这些卑微的弃子走的更远，更多——”

　　他激动地握起双手，皮肤显露出细小的龙鳞：“——在龙之力的庇护下，我们不再卑如尘土。”

　　昆提利安无动于衷，男人的絮叨对他而言只是左脑进，右脑出，满是血色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这个胡言乱语喋喋不休的家伙在念叨什么，但身体也没反应的情况下，他只是顺应本能，铲入最后一层雪土。

　　男人似乎还准备说什么，但身后传来的喧闹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侧过身，发现门口等候着的黑袍人都挥舞着火把，兴奋的往某个地方包围而去。

　　“有老鼠上钩了。”他扯上兜帽，对昆提利安勾了勾手。

　　“来，阁下，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昆提利安感觉压制自己的那层限制消失了，古老的狩猎本能觉醒，血脉和四肢欲欲跃试的呼唤他前往某个方向，他想要抵触，但当思绪沾染到欲望的瞬间便摧枯拉朽，消散在脑海中。

　　他无言的晃了晃脖子，拿起腰间的剑，加入黑袍人，化作不起眼的一员。

　　———

　　阿莱西奥见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

　　诚然，十个人抵挡五六十个已经出现一定龙化的异端者有些困难，但毕竟这些人堕落前也多半是些手无寸铁的流民，没有统一的指挥，也没有经受过像样的训练，远远比不上龙族攻袭时那铺天盖地的阵势。但另一方面，堕落的龙血给这些异端者的增幅大大出乎了阿莱西奥的意料——刚刚她把剑砍在一个黑袍人的臂膀上，这把精金打造的长剑就冒着四散的火花弹开了，直到她使用了更多的以太，通过娴熟的战技寻找到薄弱点，才造成了有效的打击。

　　阿莱西奥又观察了一会，这些人应当没有携带龙鸟，而且也没有更多增员了——她决定速战速决，给弗雷德放了信号。

　　很快，那些正准备对旅人进行掠夺的异端者发现了哪里不对，这几个被偷袭的旅人非但没有惊慌失措，还进行反击导致他们损失了些人手，而伴随着一声大喝，只见周围穿着锁甲的士兵密密麻麻的涌了上来。

　　“该死的，是圈套！”

　　不知道是哪个异端者大喊出了这一句，被匆匆赶来的男人和昆提利安听了个正着，他狡猾的扫视了一圈，伸出手掌，露出鲜红的戒面，振臂高呼：

　　“现在正是为吾等龙主献上忠诚的时刻，去吧！受到芬德伯里克大人赐福的同胞，你们的血脉里正流淌着力量！是时候对这些仰仗着教义和伪神，对我们作威作福的伊修加德人进行反抗了！”

　　朦胧的红色雾气沿着戒面扩散开，落实在黑袍人身上，原本心生退意的异端者们突然像被打了鸡血一般，再度冲杀上去。

　　“为了龙主大人的荣耀！”

　　“你们这些该死的贵族骑兵，把我的小芬妮还给我！”

　　“血……呵呵呵，鲜血……！”

　　面目狰狞的黑袍人各自带着身上异化的部位，抛却手中的武器，用自己的利齿和爪牙进行搏斗，场面宛如来到了传闻中的剑斗领域——那是人类与野兽厮杀的地方。士兵们被打的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在指挥下再度组起阵型，和这些不要命的异端者展开拉锯。

　　与此同时，刚刚似乎释放了什么法术的男人，却带着昆提利安悄声无息的往后退去，急匆匆的奔向房门，被阿莱西奥收入眼底。

　　“该死，那两个看起来是头头的家伙要跑。”她躲过扑来撕咬的异端者，这名异端者已经几乎没什么人形了，身体佝偻的不成样子，她瞄准对方的头部，手握剑柄，重重的给他的头来了一下，接着踢开对方的身躯，把剑送入另一个扑来的异端者的喉咙，她大声叫喊着。

　　“弗雷德！帮把手！”

　　“这个时候你就想到我了！”弗雷德给那个喉咙穿透都没死透的人补了一刀，伸手扯过旁边的侍从，帮他躲过一击，大喊道：“休马克，这边交给你了。”

　　侍从点了点头，接手指挥的战旗，张罗着士兵集结发起进攻，而阿莱西奥和弗雷德已经杀出重围，往中年男人离开的门后追了过去。

　　“好了，只要在这发动传送魔法……”男人举着玺戒，站在魔法阵上，而昆提利安一动不动的站在他旁边，等待传送仪式的进行。

　　男人跪下，正念诵着第一段的咏唱，这时一个带着面盔，缝隙里飘散着金色头发的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她冲的很快，快到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灌注了以太的精铁长剑挥砍下来，连着他的带着戒指的手臂和面前的水晶一并砍了下来。

　　男人惨叫一身，喉咙溢出鲜血，痛苦的哀嚎着，法术带来的反噬和断手带来的痛处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他痛苦地呼喊道：“昆提利安！”

　　“昆提利安？”

　　阿莱西奥下意识看向他旁边的另一个人，虽然已经憔悴许多，身体也产生了一定畸变，但她还是从那双熟悉的眉眼中找到了昔日未婚夫的风采。

　　“哈罗妮啊……”阿莱西奥握着剑，剑柄还滴着鲜血，她的眼中蕴涵着怒火，仿佛要将周围哪怕是冰川都燃烧殆尽。

　　“该死！”

　　愤怒的女骑士拖拽起地上断手的男人的头发，挡在身前，压着他的头颅划过剑刃，破开一个大口，这时门口的弗雷德也赶到了，举着剑就冲了进来：“还有一个，他跑不掉！”

　　[阿莱西奥。]

　　昆提利安看着女骑士，一个压抑依旧的名字脱口而出，被扭曲的声带挤压成龙鸟的嘶鸣。

　　[阿莱西奥！]

　　他上前一步，伸出已经长出利爪的双手，混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抓住眼前的人。

　　[阿莱西奥！]

　　“该死，小心！他要攻击！”

　　弗雷德拨开了那双已经覆满鳞片的双手，摆出了架势，阿莱西奥很快也反应了过来，她把手中的脑袋一丢，任由尸体软趴趴倒在另一边，举起长剑。

　　她咬咬牙，看着一直在对自己嘶吼咆哮，已经几乎失去人貌的爱人。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下冰狱去吧！”

　　刺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