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鸟》魔笛手

2、信仰 火

　　火炉烧得正旺，但阿莱西奥却觉得周身冰寒，仿佛置身于冰窖。当她听到这消息时，本就憔悴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自己脖子上的吊坠，紧紧咬住嘴唇的牙齿将嘴唇刺破，殷红的鲜血渗出，但阿莱西奥只是喃喃自语道：“不，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布莱德阁下？您再清楚不过了，昆提利安是个虔诚的女神信徒，极其看重骑士以及家族的荣誉，绝不会与那些毫无荣耀可言的异端厮混在一起。哪怕只是与他们同行，他都会觉得沾染了污秽，更别说帮助他们了！”

　　阿莱西奥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眼中重新闪现光彩，用略带激动的声音急切地说道。

　　“我也不愿相信，阿莱西奥。”布莱德司铎说道：“但事实如此。”

　　“他肯定是受到了胁迫或者蒙蔽才——”

　　“阿莱西奥。”司铎提高了声音：“这是裁判所已经确定的结果。昆提利安·布里耶带领异端者突袭了营地，袭杀了60位以上的士兵，其中包括与他有姻亲关系的皮埃尔·德鲁斯，有多位幸存者能够佐证。”

　　“毫无疑问，不容置喙。”

　　司铎的话语让阿莱西奥心如死灰。

　　她无力地垂下臂膊，银制的吊坠就在她胸前摇晃，但她却没有力气再去看它一眼，愤怒和迷茫充盈了她的大脑，令她思绪混沌，宛如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毋庸置疑，在如此铁证的情况下，哪怕阿莱西奥再不愿意承认，昆提利安都会被打上异端者的名号。而失去爱子的德鲁斯家也将与两家的联盟产生隔阂，家族的敌对者们也不会放弃这个打击政敌的大好机会，现在整个布里耶家族都将深陷泥沼，即使是决斗裁判都无法挽回。

　　除非——

　　阿莱西奥恍然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时伊修加德还有春天，她坐在在昆提利安的右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司铎讲课。

　　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了，她依稀记得大概是正教法大全的第十二卷中的一章。

　　“……你遇到不公，若是与你冤屈，申冤与我，我必报应。”

　　阿莱西奥念诵出这经义，直视司铎。

　　战女神的雕塑阻隔了彩窗的光线，将昏暗的阴影打在布莱德司铎白色的袍子上，他看着阿莱西奥，用略带浑浊的声音说道：“第十二卷，关于复仇和裁判的。”

　　“也是决斗裁判传统的由来和依据。”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教导，阿莱西奥。”布莱德主教说道：“但这只适用于名誉遭受污蔑，需要战神来为其主持公义，昆提利安并不符合这——”

　　“不，老师，我不是在向教皇厅请求对他的宽恕，而是向战神申请一场圣裁。”阿莱西奥拄着剑单膝跪下，将额头触碰在冰冷的剑柄上。

　　“我，'狮心剑'阿莱西奥•艾伦斯皮尔，战神的追随者，教皇厅册封的骑士，为家族的荣耀请求一场公正的裁决。我将杀死叛教者昆提利安•布里耶，用异端和龙族的鲜血洗刷他为布里耶家族和艾伦斯皮尔家族带来的耻辱，挽回家族的声誉和荣耀。”

　　阿莱西奥的眸间燃烧着怒火，掷地有声的说道。

　　室内鸦雀无声，石雕的阴影肆意蔓长着，阿莱西奥感觉到一股威严的视线似乎从高处睁开，冰冷无情的审视着她，她屏住呼吸，忍受着膝盖处传来的刺骨寒意，坚韧不移。

　　半响，她似乎听到一股叹气声，布莱德的司铎的嗓音为她的身体唤回暖意。

　　“战神见证了你的誓言，我会向教皇厅进行这场裁判申请。”

　　“起来吧，阿莱西奥。”

　　阿莱西奥起身，低声对老师道谢，这位身形已经有些佝偻的老人只是摆了摆手。她抬头看了一眼战女神的雕塑，深吸了口气，收回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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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裁判厅的命令很快传达下来，'狮心剑'阿莱西奥•德•艾伦斯皮尔，被允许调遣组织部队，对日益增多的异端者进行讨伐。这道消息就像长了脚似的，不一会就流传到了大街小巷。人们对她的过去议论纷纷，从她的贵族身份，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她在未婚夫失踪后日以继夜在前线不断参与对龙族的讨伐，到她在战神雕像前立下的裁判誓言。人人都知道这位虔诚的骑士打算手刃自己罪孽深重的爱人，以挽回两个家族的荣耀。

　　“真是讽刺。”弗雷德•德鲁斯撇了撇嘴，“现在我们要被迫给一个脑袋进了水的家伙擦屁股了。”

　　他拄着剑，站在阿莱西奥身边，扫视着营地经过的士兵。这位迎娶了布里耶家长女的骑士，如今要为家族的势力和兄弟的仇恨考量，和阿莱西奥一道去解决那个大逆不道的家伙了。他踢翻了一块石头，不无厌烦地抱怨着：“我的哈罗妮啊，哪怕身无分文的贫民也会捍卫自己的家人，乞丐也会抓住自己的面包，也不知道那些污秽的家伙掌握什么妖魔邪术？能让昆提利安那个死脑筋的家伙抛家弃妻，放弃身份，就为了在荒郊野岭吃雪？”

　　或许是碍于所谓的贵族修养，弗雷德并没有在阿莱西奥跟前说出更令人难堪的粗鄙之语，但营地里的士兵就并不是人人都接受过文学教育了，其中不少人更是被龙族摧毁了家园，一无所有地加入了军队，他们都有着对异端者和龙族刻骨铭心的仇恨。

　　在他们看来，异端者都是一群毫无羞耻之感的牲畜，而贵族出生的昆提利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阿莱西奥在营地待着的这些天，每天都能感觉到其他人传来的隐晦视线，和那些针对昆提利安不堪入耳的话语，这让她坐如针灸，心如蚁噬。

　　但正如跟着一起来的弗雷德一样，她如今站在这里，已经不是为了替爱人取回公道了——布雷耶家族和艾伦斯皮尔家族危在旦夕，家族的敌人正虎视眈眈，而她必须洗刷掉这个污点。

　　“那些异端渣滓最近在西边活跃得很频繁，隼巢也已经重建得差不多了。”阿莱西奥拿起桌上的纸张，检阅这些情报：“他既然和那帮异端者在一起，肯定会回去那儿，我们就在那边堵他。”

　　“你有多少人手？”弗雷德问。

　　“126，都是这两年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好伙计。”阿莱西奥闭上眼：“他们愿意跟我一起去讨伐昆提利安。”

　　“啧。”弗雷德敲了敲剑柄：“我有80个——但我叫不动他们。”

　　“德鲁斯家长子的身份也不行？”

　　“他们是德鲁斯老爷的属下，哪怕是德鲁斯夫人也不行。”弗雷德磕了磕剑柄：“父亲大人对皮埃尔的死很生气。”

　　他咕嘟了一句，以只有阿莱西奥听得到的声音：“他不打算原谅布里耶家族，并且打算用别的方式解决家族的声誉问题。”

　　阿莱西奥颇感意外：“那他还派你来协助我？”

　　“哦……阿莱西奥。”弗雷德有些语气飘忽：“他没允许。”

　　他看着剑，紧接着说：“但我喜欢安洁丽娜，还有我的小德米特里。”

　　“太早更换一位主母对孩子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阿莱西奥沉默不语，她看着营地对面的山坡，过去那里满是青草，偶尔她犯馋了，会拉着昆提利安去那儿捉点野味打打牙祭。如今也被皑皑白雪覆盖，冻得邦硬，过去搜寻只能挨到树上掉下来的冰碴。

　　“德米特里会有他的母亲的，弗雷德。”阿莱西奥卷起桌上看过的情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她又展开了另一叠：“现在我们要好好看看，那群地沟里的老鼠会藏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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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尔札斯西部高地。

　　这片富饶的平原曾经哺育了大量生灵，密布大大小小的村落。著名的征龙像——初代苍天之龙骑士哈尔德拉斯的塑像也坐落此处。而第七灵灾带来的风雪也侵袭了这里。曾经朝圣者络绎不绝的十二座灯塔遭到废弃，仅剩下覆满冰霜的第九锡杖依旧守望着土地。北边的暮卫塔如今尚且无人知道里面驻扎骑兵团的具体情况，但在许久得不到增援且缺衣少食的情况下，不难想象里面恐怕早已无人生还。

　　阿莱西奥和她的骑兵团成员已抵达隼巢，这个已经荒废的要塞如今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机，往来的工匠和骑兵正顶着寒风清扫废墟，将瓦砾和碎石装在框兜里背离。

　　在进行简单的休整之后，阿莱西奥坐在宿舍，和弗雷德一起，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在来这里之前，他们抓住了一伙异端者——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在夜晚摸到营地正准备来一场突袭，被早已有所警惕的阿莱西奥堵了个正着。在这支配合默契的骑兵团的围剿下，获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或许是战女神眷顾，阿莱西奥撬开了这些满肚子疯言疯语的异端者的嘴，获得了其他异端者的情报，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自然是昆提利安，而在那名异端者供出的情报里，提到了疑似异端者可能的聚集地。

　　思量再三，阿莱西奥决定到达隼巢后，先去这个地方一探究竟。

　　“戈尔加涅牧场，戈尔加涅骑士埋葬的墓地。”弗雷德在休息的房间里踱步，“他是狄兰达尔家族长子的老师，在卡尔瓦兰阁下失踪后，他就定居于此。”

　　“灵灾来临后那里被荒废很久了。”阿莱西奥说：“如果那个异端渣滓说的是真的，那么那里很可能已经变成了这些异端的临时基地。”

　　“真是亵渎。”弗雷德面露嘲弄：“你觉得昆提利安有可能在那里？”

　　“概率不小。”

　　阿莱西奥展开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那里距离隼巢有很长一段距离，而且距离龙堡很近。”

　　“昆提利安上次的袭击已经是三天前，发生在铁杉村附近，虽然不知道那些异端渣滓是怎么穿过阻隔到达中央高地的，但就附近能歇息的营地来看，他有很大概率会在那里。”

　　弗雷德也过来看了眼地图：“你也说了，是三天前，要是他们跑了呢？”

　　“那我也能找到点别的线索，况且……”阿莱西奥指向另一端，“他们或许不敢袭击营地，但一只路过的小队还是敢袭击的。”

　　“我们穿过黑铁大桥，往上走，先在铁杉村那边找找踪迹，如果没有找到，戈尔加涅牧场就在不远处。”

　　“你准备拿谁当诱饵？”弗雷德挑眉。

　　只见阿莱西奥的脑袋直直的转了过来，一声不吭的看着他，弗雷德沉默了。

　　过了半响，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喂，不是？就算我没带人也不要把我这样当小兵用吧。”

　　阿莱西奥撇了他一眼，把地图卷起来丢到他身上：“拿着，我去。”

　　“什么。”弗雷德接住地图，满头雾水：“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我去。”阿莱西奥站起身，拍了拍弗雷德的肩膀：“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带着这120来个人先离开，把情报带回去。”

　　弗雷德拨开阿莱西奥的手：“我带回去有什么用？不把他杀了我们都没有好日子过。”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战败者回皇都多半也要被冷遇个几年。”

　　“你还怕这个？”阿莱西奥称奇：“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不受欢迎的日子了。”

　　“您的嘴就像冰霜一样刻薄，女士。”

　　“您也不差，先生。”阿莱西奥摆了摆手：“好了，社交辞令到此为止，我珍惜我的小命，但这场讨伐怎么说也是我发起的。”

　　她说

　　“如果一个骑士丧失了冲锋的勇气和责任，那他就不再是骑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