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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苏大艾前后 ...

  •   苏大艾前后算了好几遍,都算不出一个准确的数目,这半年她究竟画了多少张符……

      按日子算,一天十张,十天一百张,一个月三百张,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她并不能保证每天卖十张符,譬如上个月接连下了十二天的雨,好多人家闭门不出,那时候一天最多只能卖出两三张。

      按花销算,更是不可能,只靠卖符谋生的话她和祖母早就喝西北风了,况且她也记不全自己这半年究竟花了多少钱。

      最后,她想了半天,只能按黄纸算了。这半年,她总共应该是买了五刀黄纸,一刀一百张,一张可以裁成四张符,不算损耗的话就是两千张。

      她把笔放下,这个数应该是对的,两千张符,有点多了,她不敢报这个数,她说不明白这些符的去处。

      祖母披着衣裳出来了,她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上头写满了数字,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

      “怎么没睡,算什么呢?”

      “算我这半年卖了多少张符,那位巡按御史大人追着我要。”

      祖母看了看她,把纸团扔进火盆里,坐下烤手。

      “算出来了?”

      “不知道,两千张,哪有这么多……”

      “要这个数干嘛?”

      “对账?看看我够不够上刑。”苏大艾兀自笑了声。

      祖母佯装瞪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你啊,还为算这数发愁,算得再清楚,都是你头上一把刀。”

      话语未落,老太太起身回屋里,在没点灯的房间里一阵摸索,拿出一只木匣。

      木匣上的漆已经掉得只剩几块斑,里头装着一本酱色布面册子,边角起毛,磨得发白。

      “十二年的账,都在这。”

      苏大艾伸手,却被祖母按住。

      “这本账我就记到去年,之后都是你写的。你要想给出去,就只能整本整本地给。”

      苏大艾顿住,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了,是祖母的字迹,一行一行,字很小。

      承平二年,三月,西街油坊,咳,药三副,收二十文,欠十文。

      慢慢翻到后头,纸张没有那么黄,字迹也变成了她的,又小又拥挤,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她又往回翻了几页,顿住,这一页有个地址是县衙后街。

      祖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这一户,当初我让你别管,你还是去了。”

      “病人,哪能不管……”

      “这家男人是从衙门里革职出来的,里面还记着他的名号,你给他看病,就不怕衙门找上你。”

      苏大艾没说话,捏着那页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搭在页头,往上掀了掀。

      祖母按住她的手:“别撕。”

      她抬头。

      “你撕了,就给别人留下可乘之机,别人就能看出你在意什么、怕什么。”

      苏大艾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揉了揉眼睛,火光印在她脸上,明暗交接。

      祖母看了她一会儿,声音低了些:“怕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些年你怎么做的,祖母都看在眼里。”

      苏大艾闭上眼睛,靠在祖母瘦弱的肩膀上,好一会儿才松开:“祖母,去睡吧,不早了。”

      祖母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账本留给她,拿起匣子回房间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苏大艾才起身,把账本拿回自己屋里,找出那些画废的符,翻过来开始在背面誊抄。

      从去年秋天那一页开始,日子、哪户人家、几张符、几文钱、几副药、收多少、欠多少,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唯有县衙后街那几笔,一笔都没抄进去。

      对着烛光,一直到天光上来,才抄完最后一页,她知道,这些写在废符纸后头的账目,也难免让人生疑,可那本十几年的账册,更不可能拿进衙门。

      她把抄本卷起来揣进怀里,原本塞进枕头套。

      ***

      察院门口,她摸了摸怀里的抄纸,她想过不把哪户哪人家交上去,但沈确这人,耳聪目明,她不写,他必会追究探查。

      这些纸要是交上去,上面的这些人家,就入了官家耳目,所幸只有这半年的。

      她进去的时候,二堂屋顶的漏水还没修好,接水的陶盆挪到了桌案脚边。

      赵惟俭在下首正襟危坐,膝上搁了一本边角发毛的册子,见她进来,看向案后的沈确。

      “大人。”苏大艾垂头拱手。

      “算好了?”

      “大人,我画符卖符不记账,这数目实在是难算。”

      “大胆苏氏,那你还敢来这惹嫌。”沈确还未说话,赵惟俭先拍了拍桌子。

      “大人,我还有一法子,”没人应声,苏大艾接着说,“这半年我虽不记账,但我总共买了五刀黄纸,一刀黄纸就是一百张黄纸,一张黄纸能裁四张符纸,这样看,顶天就是两千张。”

      堂上安静了片刻。

      “两千张,三文一张,”沈确顿了顿,“六两。”

      苏大艾沉默。

      “这六两银子,在哪?”

      “大人明鉴,巫祝是神灵和百姓的桥梁,祖训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些年赚的银子,若百姓有需,我就算散尽家财也是要帮助一二的。”

      “花言巧语,这六两银子究竟在哪!”

      “大人,除去生活开销,其余一应给百姓买药了。”

      “药铺有药铺的账目,本官调得出,你若有虚言,本官一应查得出来。”

      “大人,我绝无半句虚言,我卖符虽不记账,但若有人上门求药,我还是会记的。”

      “这本账带了没有?”沈确没管她所谓的为了百姓。

      苏大艾垂着的手在衣袖中收了一下:“带了。”

      “大人,您只管查账,别找那些人家麻烦,他们都是穷困百姓,并非为非作恶之人。”

      赵惟俭正要说什么,被沈确挥手制止,沈确盯着苏大艾:“我是查案,不是拿人。”

      “大人要是照着上头,一户一户传人问话,有些百姓受不住这样的磋磨。”

      “哪些百姓?”

      “有个瘫痪六年的,背上还烂过一回,要是传他问话,得两个人抬着,他家就一个女人,还得卖菜糊口,况且,到时候要是来来回回抬这一趟,背上的疮再烂一回,这人说不定就危险了。”苏大艾语气温吞,慢条斯理,乍一听还以为是在开方子。

      “本官不传人问话,账本拿出来吧。”

      堂下静得能听见檐下滴水,陶盆里的水开始满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盆沿外头。

      苏大艾把那叠纸放在案上,手在上头按了一下才松开。

      沈确皱了皱眉,前后翻看,正面是一道画废的符纸,反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先一张张很快地翻过去,抬头:“刚刚抄的?原本呢?”

      苏大艾想好了说辞:“原本不全,我根据印象补的。”

      沈确把纸铺开,从第一张看起,看得很慢,忽而停住:“没有名字?”

      “大人,我们认门,不记名字。”

      沈确接着往下翻,过了一会儿把纸转过来:“这一户,去年买了四十六张,他们家什么情况?可有伤亡?”

      苏大艾凑近看了看:“大人,这正是刚才瘫痪的那户,还在家,他来找我,从不拿药,只拿符,他失眠,贴着符纸才能睡着。”

      接下来沈确就看得很快了,再翻几张,手指停住,一行小字:河滩、刘家、三副药、一百八十文、已收。

      苏大艾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没说话。

      没多久,沈确就翻完了,从案角拿起另一本册子,灰色的封皮卷起。

      他示意苏大艾:“纸铺的账,昨夜调的。”

      苏大艾不说话,心中无语,追着她杀啊。到处调账,这人手里还有几本?

      “九月十二一刀,十月初九一刀,腊月二十三一刀,正月十一两刀。”沈确把灰册子摊开,“这半年,你就买了五刀。”

      “是。”

      沈确从案角拖过算盘,一阵珠子响动声:“你给我的账册,只记着两百张符,还有一千八百张符,不在账上。”

      苏大艾垂着眼。

      沈确接着算:“你这半年,欠的减收的,五两六钱二分,可你卖符六两,买纸五百文,垫药只该五两五钱,账上多出来的一百二十文,是两副药——是你没抄,还是你忘了?”

      苏大艾喉咙微动,沈确把算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是按原本抄的吧,原本不全,是什么不全,哪些年不全?”

      “大人,年头久了,纸让虫蛀了,我也不清楚,”

      沈确看着她,没再追问,把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去,重新打了一遍:“你给我的账目,只能证明你把钱花在哪了,证明不了你把符卖给了谁。”

      “大人,卖符的规矩就是这样,不问实际买主。”

      “本官不是要知道你们的规矩,我要知道差出来的这些,在哪里,在哪些人手里?”

      苏大艾真答不出来,她真的不知道,她连这些年卖出去多少张都不知道,她想起了周家箱底那三十七张,她暗道自己倒霉,这青溪县卖符的人那么多,怎么就找上她了。

      “大人,我真不知道。”

      沈确并不意外,把那叠纸和灰册子放一起:“这一本留下,结案后你再来取。”

      “这县里卖符的,县衙都挂着号呢,大人要查,不妨从城隍庙查起。”

      话罢,她转身往外走,快要踏出察院门口的时候,赵惟俭从后头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苏娘子,你是不是忘了,人家都挂着号,但你没有。”

      说完,他摇了摇头,没再看她,背手向外走去。

      ***

      回到家的时候,祖母已经做好了饭菜,苏大艾先进了自己屋,床头摆了一双旧鞋,她出门的时候特意把鞋尖朝外,可如今这双鞋鞋尖朝里。

      她蹲下去,从床底取出印匣,早上压在匣盖的一文钱还在,钱孔对着匣扣,纹丝未动。

      她掀开盖,印面朝上,没有别人使用过的痕迹,难道今日这人只看不用?

      忽然,门外有人叫:“苏娘娘……”

      苏大艾把东西收好,走出去。里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钱,是她月初送过去的,见到她就要把钱往她手里塞:“察院近日要调户册看,全县的人要一一对应。”

      “查到我了?”

      “你这一户,查不查得到,都是对不上的,”

      苏大艾把钱塞回他手里:“你留着,下个月续。”

      里正捏着钱没动:“下个月,下个月,谁说得清楚。”他把钱塞进袖子里,走了。

      苏大艾把门关上,屋内传来祖母咳嗽的声音,她走到祖母屋门外,没进去。

      “大艾。”祖母在里面叫她。

      “哎。”

      “账本给了?”

      “给的抄本。”

      里面静了一会儿,祖母才说:“人家会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但也收下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原本给虫蛀了,按印象补的。”

      “还问什么了?”

      “其余的,没什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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