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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土车陆续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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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车陆续到了,卸在周宅门口,车板一掀,灰尘扑棱地到处都是。
赶车的把车辕一压,跳下来,冲院里喊了一声:“土到了!”
阿石走出来,一脚踩在那堆土上,拿手扇了扇:“卸土归卸土,大人说了,井先别填。”
苏大艾刚到门口,就看见这场面。
周万隆从廊下跑出来,两只袖子甩得飞起,看看阿石,又看看土堆,嗓门扯高:“这是我家井,具结我都画了。”
苏大艾眼看又要卸一车土,挥了挥手,径直进了门,吴婆子迎上来,捏着三文钱往她手里塞:“娘娘,员外说了,说好的三文,不能变。”
“嗯,我开的价就是三文。”
“他说,上回您收八两……”吴婆子挨得近了些,“趁火打劫……”
“我不是就来镇场子吗?又不做法事,就按一张符的价格收钱,我这才叫公道。”苏大艾把钱收进袖子里,瞥了瞥门外的周万隆,蚊子再小也是肉。
“您上回在县衙说要填井,主子就回来找人看日子了,香烛都备下了。”吴婆子也跟着看了眼门外的动静,“日子都定下了,又叫先别填,这算什么事。”
苏大艾好笑地看了眼吴婆子,她心知今日必填井,却不料这吴婆子,比那日在灶房活泛得多。
吴婆子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大人昨夜来过,在井边站了半宿。”
突然,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吴婆子立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大艾停住,没再往前走,靠在廊边。
出门前,她又把箱底的印匣拿了出来,印面上还留着上回在察院的暗红,她本来要擦掉的,但鬼使神差地手又收回去了。接着她从艾绒包里沾了一撮夹在匣盖缝里,又拔了根头发在匣扣上绕了两圈打上活结。
她把匣子塞回床底,出门时,天才刚刚亮,街上还人影稀疏,她倒要看看,回去的时候,这东西还是不是原模原样。
忽然,门外围了看热闹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很是喧闹。
周万隆本来还在跟阿石嚷,很快停住走进来。
后院里,井台边摆了一张矮几,一张纸摊开,是填井的具结,写明此井填平、日后无涉,最后宅主画押、县衙盖印。
周万隆的名字就写在最下头,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隆字最后一笔还拖到了纸边。
一旁的书吏见到周万隆,指了指:“周员外,再重新按个手印。”
周万隆过去,沾了印泥按下去,按了好几次都按在名字外头。
赵惟俭站在一边,笑了一声:“周员外,莫不是舍不得这口井。”
周万隆讪讪地在衣襟上擦了擦,书吏把具结书换了个方向,这下终于按对了。
沈确从后门进来,袖子上沾着灰,鞋帮还是湿的。
赵惟俭当即迎了上去:“大人,土运到了,工匠也到齐了,是不是……”
“井底清干净了?”
赵惟俭一顿,竖起一根手指:“淘过一回了。”
“本官问的是清干净了没有?”
赵惟俭没话说了,答不上来。
周万隆见状抢上前:“大人,大人,淘出来的东西不都摆这了吗,井里再没有了啊!这井再留着,我这宅子还怎么卖出去啊?”
苏大艾看了片刻,替周万隆说了句话:“周员外这井填了,往后宅邸干干净净,就是卖了也不亏心。”
沈确本来拿起具结书在看,闻言看过来:“你很着急填井?”
周围有些安静,苏大艾并未反驳:“急!这井一日不填,这宅子一天不卖,周员外欠百姓的钱款,那么多亩田的赔款,从哪来?”
沈确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话,只对阿石抬了抬下巴:“下去看看。”
阿石掏出那团新麻绳,一头在辘轳上绕两圈,一头系在腰上,踩着井沿,一点一点下去了。
麻绳一放一收,第一筐泥吊上来,倒在青砖上,黑得发亮,还似有浊气冒出。
第二筐、第三筐,与当日情形何其相似,只是今日没有当时那么大收获。
终于,黑泥里滚出三样东西,发出几声闷响,滚落在青砖上。
三个糊着泥的铜铃,铃舌上缠着几圈松松垮垮的线。
好几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沈确走过去蹲下,一个个捡起来摊在掌心,没叫衙役记录在册,也没叫人拿水洗洗,看了半晌后望向苏大艾。
苏大艾没有什么反应,只说:“大人,铺子里三文钱两个的铜铃都长这样。”铜铃上缠了线,道数也不一样,但她绝口不提,也不提那晚灶灰的十一个铜铃。
沈确看了她一会儿,让刚刚上来的阿石把铜铃收好,也不追问。
赵惟俭上前一步:“大人,您看这井底是不是清干净了?”
“谁说的,我看底下还应有一件白衣。”
苏大艾心里一沉,本来她已经想好了回答铜铃是哪儿来的。
赵惟俭一愣:“那……那……再多淘几遍?”
“再淘一遍。”
苏大艾笑了声:“大人,再淘一遍就到底,只剩下水了。”
赵惟俭凑近:“大人,前年城西淘井,下去两个,只上来了一个,直接躺了半个月,另外那个……直接,直接窒息死了”
“赵大人,”苏大艾看向他,“那口井后来填了没有?”
赵惟俭迟疑了一下:“填了。”
苏大艾径自把腰间的小布包解下来,掏出艾绒,绕着井台,走一步,撒一把。
沈确的声音沉下来:“苏氏!察院在办案!”
苏大艾不慌不忙地撒了一圈:“我知道。”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井台撒了一圈,接着从怀里摸出火石,蹲下去点火,火星落在艾绒上,白烟贴着地升腾起来,慢慢往井口那边走。
她把剩下的艾绒丢进井里,站起来,绕着井台走圈,一步一念,咬字仍然含糊不清,只有井、土、归几个字听得清楚。
吴婆子很快就跪下了,接着抬土进来的工匠也纷纷把扁担放下,周万隆自然更是,他额头抵在青砖上,嘴里“周家列祖列宗”念念有词。
没过多久,艾绒烧完,烟不断往上冒,倏尔消散,苏大艾刚好把最后一句念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眼井口,又看了眼跪着的人群,最后看向沈确:“大人,淘吧,一淘完就要填井。”
满院无人应声,沈确看了看天色:“就这一遍,淘完就填井。”
阿石又系了麻绳下去,最后吊上来三筐,但黑泥里只有碎瓦、烂绳头、半块砖头这些,不见铜铃,更没有白衣。
沈确蹲在黑泥前看了半天,又翻了翻、挑了挑,半晌后才道:“填吧,填完封院三日,本官要核验。”
周万隆弹起来:“封三日?我这宅子还卖不卖了!”
没人理他。
填井前衙役把周福提来了,他手上拴着绳,衙役牵着绳头,走过人堆的时候,有人骂了一句,更有甚者吐了口唾沫,他都置之不理。
衙役把他推到井边:“看清楚了!”
周福低着头,往前挪了半步,弯下腰从井口往下看,半晌才直起腰,点点头。
衙役把他拉走,从苏大艾面前经过时,看了她一眼,喉咙微动,但没出声。
赵惟俭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末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人,这个人怎么处置?”
“先押着,详文还没报。”
土一筐筐倒下去,一开始还有回声,渐渐地声音发闷,最后没声了,填井完毕。
旁边有人笑了:“周员外,如今您这宅子算是干净了。”
周万隆捂着心口蹲下来:“是干净,干净得一文不值。”
吴婆子掏出一挂小鞭,挂在后院门口点着,劈里啪啦一阵,满院都是白烟。
人群逐渐散去,沈确站在院门口叫她:“东西拿回去,有人动过没有?”
“没有。”她答得很干脆。
沈确把手负到身后,看着她:“嗯。”
“这半年,你一共画了多少张符?”
她张了张嘴。
一天最多卖十张,但都是散着卖,谁来要就画一张,三文钱丢在案上,也不记账,初一十五多些,阴雨天少些,一共多少,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记不清了。”
“本官要你算好,明日报上来。”
苏大艾看着他的背影,还没完没了了。
***
回到家的时候,祖母已经在灶上热饭了。
她先回了房间,把印匣从床底拿出来,头发丝还绕在匣扣上,活结没动,那撮艾绒也在缝里没散开。
苏大艾松了口气,掀开匣盖,印面竟是朝下的,她放印从来都是印面朝上,这样朱砂才不会蹭到匣底。
她拿起印翻看,印面干干净净,原先沾上的暗红印色一点没剩。
有人来过,开匣动印,还替她擦干净,照原样合上,连头发都给她绕回去。
那他为什么还要擦干净呢?这么明显……
擦得再干净,也有擦不到的地方。
苏大艾把印凑到灯前,指甲在字口里刮了一下,稍微抹开,更像是亮红色。
有人用这印盖了东西?
她把印匣关上,手按在匣盖上。
知道她今天要出门的,只有五个人。
周万隆、吴婆子、赵惟俭、沈确、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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