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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苏大艾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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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艾一开门,门槛上压了半块瓦片,瓦片底下露出一角纸。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官帖:县前街苏氏,限三日内赴县衙给帖房报名,领帖行术。逾期无帖,以左道论。
底下详细列了五样:籍贯里甲、年龄、保人、师承,香火例银三百文。
她一行行看过去,前后反复看了好几遍,保人那行后头还有个小注:铺保或庙保,里正不与。
忽地脚步声传来,祖母从门外走进来,肩头微湿,鞋帮上还沾着泥点,一只袖子鼓起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灶台上,她把绳结解开,是包草药。她看了里头的药,又捆回去,塞进药柜里。
苏大艾有些讶异,这天色还早得很:“祖母,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半夜的这官帖就放着了,我看完就又放回去了,给你自己也瞅瞅。”祖母指了指那张官帖,拿火钳把灶底的灰扒开,火慢慢烧起来。
没待苏大艾再说些什么,祖母就接着讲起来了,有些絮絮叨叨地:“那包药,是给西街油坊老太太的,她咳了三年,那家掌柜一开门看见是我,又回去,还锁上门了。”
“祖母是想找他们做铺保?”苏大艾也在灶前蹲下。
祖母慢慢把火压下,没有接话:“东头纸铺,我也去了,跟掌柜的聊了半炷香,半句实话都没有。”
苏大艾把官帖捏紧,心头有些沉重。
“北街何掌柜,倒是说保得起,”祖母顿了顿,“但他儿子在察院听差。”
苏大艾说不出话,祖母拿过官帖凑到眼前,视线一行一行地往下挪:“师承这栏你打算怎么填?”
“家传,填不了。”
“当年找我的时候,还不用交例银,现在这世道,挣钱难啊。”祖母抬眼看她:“找城隍庙吧,十二年前我那张,就是庙保。”
“庙里不是要抽成吗?”
“一成五,还行,总不能无路可走。”祖母把官帖给她,“去吧。”
苏大艾把官帖折了折塞进袖子里:“城隍庙凭什么给我?”
“老端公去年冬天摔了一跤,现在还起不来,春祈还有六天,城隍庙还愁找人呢。”
外头脚步声、喧闹声逐渐多起来,她看了看祖母疲乏的神情、瘦弱的身形,起身在灶前盛了碗粥。
昨夜的粥刚刚热过一回,边上结了一层皮,她先给祖母盛了一碗,自己也站着喝了半碗。
***
一群人围在县衙照壁下,衙役拿着文书高声念:“……周福,行左道,杖一百,流三千里,候详。”
人群里有人叫好,衙役念完把文书往墙上一贴就走了。
苏大艾低着头,从人堆后挤到前面,从头看到尾,才发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其拖曳周万隆至井边者,究系何人,无从查究。
这三天她要是领不到官帖,周福的今日,就是她的明日。
她往四处看了看,低着头走了。
经过北街,生药行门口晒着三笸药,何掌柜在柜台里拨算盘,小禾蹲在笸前翻药,一抬头看见她,张了张嘴。
苏大艾摇了摇头,小禾把嘴闭上,低下头接着翻。
苏大艾径直走过去,身后传来何掌柜的声音:“小禾,那笸柴胡翻匀了,底下压着的会返潮。”
***
城隍庙前是一片空地,摆了几个摊,算命的、卖符的、卖神水的。
几个摊贩本来在聊些什么,看见她,说话声音一下子低了。
卖神水的婆子把碗往桌子上一放:“苏娘娘本事大,一句话,就把我们都送进去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那婆子嗤笑了一声,“察院昨天儿就来人了,我们这些庙前摆摊的,一个个都要具保画押,还得庙里出保,一份二百文。”
“我们拿县衙没办法,但是苏娘娘,你这手我们记下了。”另一个摊上的老头站起来。
苏大艾无话可说,她总不能把这二百文一一补给他们。这些小摊支在城隍庙门口,靠的都是寺庙香客,香客来多了,生意好了,这二百文也就不足为惧了。
她抬头看了看城隍庙,门开着,里头很暗,她走了进去,香案上只有左边的那支烛火点着。
庙祝坐在供桌旁的小案后,五十来岁,左眼青白,手里盘着一串旧珠子,磨得油光水亮,案上摊开一本香火账册。
“苏娘娘,”庙祝没抬头,“你还敢来。”
“春祈,我来主祭。”苏大艾很直接。
庙祝抬眼:“你?”
“老端公起不来,我来替他。”
“没人也不请你,”庙祝把账册合上,“你昨天在察院一句从城隍庙查起,从昨儿起就退了三十几家香位,往年这时候有一百多家香位,今年就只有九家。”
苏大艾走近:“去年,前年,庙里一年的香火钱,最多就是十两出头。”
“你查过庙里的账?”
“都是行里人,庙里的事,大家都长了眼睛能看到。”
供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瓶,苏大艾拿起一只,拔开布塞,闻了闻:“井水兑香灰,这就是你们的神水?”她把布塞塞回去,“察院的人长了狗鼻子,他们要来了,一闻就知道。”
庙祝的脸沉下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苏大艾把瓶子放回原处,背过手:“我来教教你们,什么是骗人,什么是灵验。”
“春祈三天,我主祭,我保证,香位比你们去年多三成。”
庙祝眼珠转了转,苏娘娘的声名响亮,一人比一座庙赚得还多,她这么一说自然是不会不信的:“你要什么?”
“一张庙帖,保人、师承都写城隍庙。”
“挂名挂老端公名下,他如今躺着,手脚不利索,这名头我说了算。”
“庙里抽成多少?”
“三成。”
“一成五,这是行价。”
“这是十二年前的行价了。”案上烛火爆了个灯花,庙祝顿了顿,“一成,你的符印,押在庙帖上。”
苏大艾没立刻回答,押了符印,入了官册,往后凡是盖这枚印的符,都算她画的,她之前说的印泥之差,统统不作数。
可她没有选择:“行,押。”
庙祝看了她的眼,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利落:“例银三百文。”
“拿不出。”
“庙里先垫着,从你那一成里扣。”
“得,又白干了。”一事了结,苏大艾忍不住调侃苦笑。
庙祝也扯了扯嘴角:“咱们这行当,本来就是白干。”
***
县衙西边一间偏房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给帖”二字。
苏大艾走进屋里,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本册子、一方砚台、一个印盒,一个五十来岁的书办坐后面,听到有人进来,眼皮都不抬。
她把庙帖和印匣一起放在案上,书办拿起庙帖,先看了一遍,从案角抽出一张新纸,一笔一笔填。
“籍贯。”
“青溪。”
“哪一坊,哪一甲。”
“……县前街。”
“县前街是西一坊,你这一户,挂在谁的甲下。”
苏大艾不答,书办抬眼看她,写了一笔。
“年貌。”
“二十。”
书办又抬头,她脸上抹着姜黄,眼下发青,说是三十也有人信。
他写了个二十有余,又把保人、师承一一抄上,伸手拿起她的印匣:“带印泥了吗?”
“没有。”
“那就用衙门的。”
书办打开一个印盒,一团亮红,纸上一个红印,端端正正,边缘干净,和周福那三十七张上的一模一样。
苏大艾把印接过来,用蓝布包好。
“后日来取帖。”书办把庙帖压在册子底下。
回家前,苏大艾先去了县前街东头,纸铺掌柜正蹲在门口扫地上的碎纸,看见她,先笑了一下:“娘娘,纸卖完了。”
她往铺子里看了看:“我之前有订了的。”
“退了。”
“谁退的?”
掌柜没说话,把手里的抹布折了好几折:“娘娘,我这铺子开几十年了。”
“今早我祖母来过。”苏大艾掏出二百文放在柜台上,伸手拿了两刀黄纸,被掌柜按住,一时之间谁也没动。
“娘娘,别为难我。”
“不为难你,我自己拿的。”苏大艾把二百文往前推了推,用力拿过那两刀纸,抱起来走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把印匣放在桌上,祖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看:“这印,押上去了?”
“押了。”
“庙里抽几成?”
“一成。”
苏大艾看见祖母的嘴唇动了动,一阵沉默。
“钱倒是小事。”祖母拍了拍她,“往后这街上有这印的符,都算你画的,十二年前我也押过。”
苏大艾看过去:“怎么没见过这个印?”
“当时挂在东岳庙,庙塌了,保人没了,也没人来追究,也是运气,但城隍庙不会塌。”祖母把印匣递给她,“你还答应了庙里什么?”
苏大艾先是沉默,而后才缓缓开口:“今年香位,比去年多三成。”
“六天?”
“嗯。”
“你如今还是顶了老端公的名号,哪天他要是好了,你这张帖子就难办了。”
“我去看过了,好不了。”苏大艾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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