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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院子里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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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了声响,祖母起来了,她先在檐下站了站,又往灶房去了。
苏大艾听了会儿,把灯吹灭,才打水洗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从床底把印章连同匣子一起拿出来,用一块蓝布包着揣在怀里。
祖母挑着竹匾从灶房出来,见她这副模样,顿了顿:“去哪儿?”
“察院。”
祖母在门槛上坐下,低头就着天光挑艾绒。
“早些回来。”
“嗯。”
察院在县衙西边,门脸破旧,门楣上的漆掉得只剩几块红斑,门口更是空空荡荡。
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摇着把蒲扇,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
“苏娘娘,大人在二堂。”显然这老头认得她。
院子里没有旁的差役,只有阿石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团包好的新麻绳。
苏大艾瞥了一眼,继续往里走。
二堂光线昏暗,屋顶漏水,靠墙摆着一只接水的陶盆。
沈确坐在桌案后,桌上一块方石压住那叠黄符,旁边还有几页墨迹未干的公文。
赵惟俭坐在下首,一身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见她进来,反倒先看了一眼沈确。
“大人。”
“带来了?”
“是。”
苏大艾解开蓝布包,一只旧印匣露出来,她把匣子打开取出印,印面朝上放在桌上,印面亮红,像是刚刚才沾上去的。
赵惟俭往前探身看了看,又坐回去。
沈确看了一阵,伸手把印转了个方向:“上次用,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你自己的印,你不记得?”
“大人,我半个月没开过这印匣了。”
“半个月……”沈确重复了一遍,“法堂才拆了四天。”
“是。”
“这四天,你一张符都没画?”
“没有。”
“我怎么听说,你这几天还卖出去了一些符。”
“大人,这都是之前画好的。”
沈确把印又翻过来看了看:“这么说,这红印记,是半个月前留下的。”
苏大艾抬头:“是,昨夜我一取出印,上面便有这亮红印泥。
“大人,借个地方。”她上前,把那几页公文往旁边推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裁好的黄纸,又掏出一个瓷盒,里面是暗红浓稠的印泥,散发出一股艾草味。
她拿起印,先擦了擦,再按了两下印泥,又在纸边空按了一下,才端端正正落在黄纸上。
“大人请看。”
沈确从那叠符里抽出一张,并在一起。
果然,如昨天所言,黄符上的印颜色亮红,边缘干净,黄纸上刚刚盖的,颜色暗红,边缘洇出一圈浅印。
“大人,字样虽然相同,但是我画符用的印泥,都是自己调的,跟外面铺子卖的不一样。”
赵惟俭倒吸了一口气:“这些符,真不是你画的?”
苏大艾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沈确拿起两张纸,对着外头透来的天光看了看:“这半个月,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大人,我家就我和祖母。”
“这半个月,有什么人进过你的院子?”
“来求符的都在门口,没人进过院子。”
“你觉得呢?”沈确抖了抖两张纸。
苏大艾没法反驳,印上没有擦掉的鲜红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惟俭站起来:“大人,这三十七张符,虽说压着别人箱底,但终究盖了苏氏的印,要是流了出去……”
“本官知道。”沈确先摆了摆手,又把印连同印匣推回桌沿,“拿回去。”
苏大艾正要伸手去拿,又顿住:“大人,就不怕我在这印上动手脚?”
“本官正要看,还有谁会来动它?”沈确闻言,冷眼望过去。
苏大艾没再说话,收好印,用蓝布包好系紧揣回怀里,退了出去。
跨过门槛,她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人,约莫四十来岁,抱着一本册子。
那人把手中册子往怀里收了收,低下头,一言不发。
苏大艾出了察院,看到不远处县衙门口围了一群人。
她走过去,只见照壁底下摆了一张条案,两个书吏在案后磨墨,案上摊着一本册子、一方砚台、一支笔。
赵惟俭也走过来,见到苏大艾,叫住她:“苏氏,正好,大人让你留在这听听。”
“这是在干什么?”
“大人连夜查案,要把周家的账当众算算。”
苏大艾站在人堆外围,没有靠得太近。
不久,周万隆坐着一顶小轿从城东别院赶来,明明是乘轿而来,出轿时却是气喘连连,满脸油汗,连走几步到赵惟俭跟前:“赵大人……赵大人!”
“站好了。”一旁书吏拦住他,接着翻开册子,一条一条、一户一户地念。
河滩一户,三年前拿桑田两亩抵债,接着还有陈家四亩、李家两亩……
“慢着,”沈确不知何时来到,摆了摆手,“陈家四亩,这户家住何处?”
“这户没人了。”书吏顿了顿,“前年冬天,全家沾染时疫,四口人都去世了。”
沈确伸手把册子拿过去,翻了几页,在一处停下。
苏大艾默默走到沈确三步外,只见他手指压着的那一行,末尾有个花押,收笔是个往上挑的钩子。
沈确把那页折了一角,才把册子递回给书吏:“陈家四亩田,收入官府,写清楚,人怎么没的。”
书吏应下,把桑田契纸都压在案上,一个个地叫人来领。
“河滩,两亩,谁家的,来领。”连叫了几声,人堆里都没人应答。
过了一会儿,才有个瘦小的孩子从最后头慢慢往前挪。
沈确站在案侧,眼睛扫过去,在那孩子身上停了会儿,才收回来。
小禾走到案前,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伸长胳膊,在契纸末尾按了手印。
苏大艾一直看着,看到案上那张契纸上的红手印,看到书吏把契纸递给小禾,看到小禾跪下磕了三个头。
“界石上的字,县衙会派人凿回来,再重新刻。”赵惟俭看到这一幕,呵呵笑了几声。
几个领回田的人家,都立马跪下磕了三个头。
书吏正要合上册子,沈确拦住他:“还有一笔。”
赵惟俭回头。
“河滩那户,还有三副药,共计一百八十文。”
赵惟俭看向书吏,书吏翻了翻册子,摇头:“账上没写。”
“她垫的。”沈确声线平淡。
赵惟俭压低声音:“大人,她是替河滩那户垫的,但周家没欠过她钱啊。”
“桑田抵押三年,三年没有收成,为什么没钱买药,嗯?”
赵惟俭不说话了,苏大艾抬起头,周万隆叫起来:“这也算在我身上?”
“周万隆,一百八十文,是短工十五日的工钱。”
周万隆汗如雨下,摸了半天才摸出一串钱,一枚枚数出了一百八十文,放在案上。
“给她。”
苏大艾赶紧上前,把钱都收进袖子里,嘴上很是乐呵:“是、是,这是药钱,多谢沈大人,多谢周员外。”
周万隆甩了甩两手,小圈踱步:“我这宅子,是彻底卖不出去了。”
苏大艾收了钱,开口道:“周员外,填井吧,填了就不闹鬼了。”
人群里顿时一阵嗡响,她拢了拢袖子,转身便走,一百八十文沉甸甸,竟有些硌着手腕。
赵惟俭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凑近沈确,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河滩那户,那个孩子,之前就是在周家挑水的。”
沈确不置可否,侧眼看了看苏大艾走远的身影。
***
午后,苏大艾往河滩走去,一排棚子铺开,她走进一户,门口晒了鱼干,小禾正在劈柴。
她敲了敲木架,小禾抬起头。
“收拾东西。”
“啊?”
“换份活计,你去北街生药行找何掌柜,我跟他打过招呼,你去那帮他切药、晒药,还能顺便认认药,一个月一百二十文,管饭。”
小禾放下柴刀:“我……我不识字。”
“认药不用识字,何掌柜跟你说的,你记住就行。”
小禾没动:“可我娘……”
苏大艾把手中的药递过去:“这三副药,你先给你娘吃,吃完了再看效果。”
“可我没钱给你。”
“你现在又有田,又有活计,怕啥?何况,这药钱,上午你不是在?周员外给过了。”苏大艾说着笑了笑。
小禾抱着那包药,手指抠着纸角。
“娘娘,你为什么帮我?”
“青溪娘娘托梦给我,说你跟我有缘,生药行里药材多,你好好认,长本事了,以后你娘的药你自己担着。”
小禾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她走远,抱着药一动不动。
***
夜里,祖母已经睡下,苏大艾没忍住又把床底的印匣拿出来,两包艾绒压在上头。
她把那包斜着的拿起来,捏了捏,很轻。
祖母包的艾绒,草纸折口朝外,压得紧实,捏下去是硬的。这包折口朝里,压得歪软。
昨日她竟没发觉。
她拆开草纸,露出一小撮灰白的碎叶,是艾叶,不是艾绒。
苏大艾把碎叶倒在手心,纸里掉出一样东西,一张黄纸,跟她裁的大小差不多,上面只盖了印,没画符。
她捏住那张纸凑到灯前,红印端端正正、不偏不倚,不像她盖印,总要往左偏半分。
半晌,她把那张纸凑到火苗边上,火走得很快,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这张纸。
她擦掉桌上的纸灰,把碎叶拢回草纸,折口朝里,捏得跟先前一样,摆得也跟先前一样。
药箱她也拖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底下那半张旧纸还在,撕痕毛边无异。
“大艾,睡了没有?”祖母在外头叫她。
苏大艾把箱盖合上,推回床底:“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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