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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苏大艾往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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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艾往院子里看过去,月光铺洒,只有后罩房最东头那一间透出点亮黄光晕,心底瞬时了然。
沈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后罩房那间只住了一个人,是宅子的老管事,周福,他已经跟了周万隆二十三年。
如今周宅只住了四个人,两个门房的长工,一个灶房的吴婆子,一个后罩房的周福。
两个长工互相照看,从早到晚一堆活计。吴婆子虽是一人住着,但四更起就得守在灶台前,一刻也离不开。
那便只剩下周福了。
她把麻绳搁在井台边,把砖块翻过来,举到灯底下:“大人,你看这块砖。”
沈确看过去,砖缝里的泥已经干透,边缘有一道铁器刮过的白痕。
“这不是你刚刚撬的吗?”
“大人可知,我撬之前,它就是松的,拿出来这砖面上只挂了层薄灰,说明这两日内必有人动过。”
沈确接过去,拇指在那道白痕上抹了一下,没抹开。
“你想说什么?”
“大人,你说的这人,就是周福。”
“就凭这块砖?”
“还有铜铃。”
井口有风灌上来,灯焰一度倒向一边,沈确来了兴致,他翻了好几本卷宗才摸出的线索,她怎么这么快就想到一处去。
“你倒是说给本官听听。”
苏大艾看他突然起了派头,暗地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然恭谨:“上次淘井出来那件白衣,大人或许数过,下摆缝了七个铜铃。却不知,七个铜铃的铃舌都有缠线,且数目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举起手指一一掰扯:“两个缠了五道线,三个缠了三道线,剩下两个只缠了一道。”
“有什么说法?”
“五道的,任凭如何摇晃,只会有一点闷响,就像是用指甲刮过布料。一道的,跟没缠的差别就不大了。”
“大人可别小瞧,这都是要一点点试验过的。”
“试什么,怎么装神弄鬼吗?”
“大人慧眼。”苏大艾适时往前拱了拱手。
沈确噎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大人不信,尽管叫人试试,这个缠法,这个组合,保准神似鬼魅,又不会轻易惊动旁人。”
“本官会试的。”沈确拿起灯,作势要走。
灯光晃了晃,苏大艾这才发现砖面上有印子,一手拦住他。
周宅后院铺了青砖,年头久了,砖面磨得发亮,砖缝里塞满泥土,河滩上细沙刮进来落在砖面上,这几日没下雨,踩过的痕迹都还留着。
一串脚印,从后罩房那边过来,到井边又折回去。朝井的脚印,细沙推到两边,朝后的脚印,只蹭出一点。
这说明,来的时候走得着急,回去的时候走得慢。
沈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拿灯仔细照了照:“这是昨夜的脚印。”
苏大艾点头,要是踩过三五日的,风早就扫平了,怎会还有堆积?
她用指甲刮了刮砖缝,露出一点白色物样,不像是砖缝里该有的东西。
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动,说不清楚是嵌得死死的,还是已经遇水凝结,又搓了搓手指,手感发涩:“这里洒过不少石灰,但都打扫过了。”
“看来,早在淘井前,早就有人收拾过一圈。”
苏大艾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除了往后罩房的脚印,还有好几串堆堆叠叠往后院门口而去。
她顺着走过去,后院门出去就是前院,往东一侧的屋子里透出一点红光。
苏大艾直接推门而进,是两间灶房,一明一暗,明间是灶台,暗间是柴房。
沈确跟进来,把灯放在灶台上,打量四周。
灶眼跟前没人,灶膛里封着火种,红光明暗交接。
小禾早在正月就见过三个大布包,可如今只找出一点东西,若要消灭物证,除了扔进井里,还剩一个就是烧掉。其余的,无论是丢在外面,还是扔进河里,都难免被人捡到,风险重重。
苏大艾绕过灶台,走到堆灰的墙角,一尺深的灰坑满得冒尖,上头那层受潮结了薄壳,隐约有个脚印。
她蹲下去看,中间薄,后跟外侧塌,跟往后罩房的那串很像,但不太真切。
“娘娘……”
两人回过头,吴婆子披了件外衣,头发散落,一手攥着衣襟,满脸惊恐。
苏大艾倒没客气:“来得正好,灶膛的灰,几日掏一回?”
“三……三日一回。”
“都倒这儿了吗?”
“是、是……”
“倒完了,用脚踩过吗?”
“没有。”
“这里,夜里都有谁来?”
吴婆子往前挪了半步,探头看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嗫嗫嚅嚅:“没人,小的夜里不出门。”
苏大艾没再问,伸手在灰面上拨了一下,薄壳一下碎开,露出底下的干灰。
她把手直接插进去,都是冷灰,手腕转了转,四处探了探,没多久就触到一个硬物件,捏出来,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是颗烧黑的铜铃,□□还瘪了一处。
沈确把灯凑近,又从灰堆里抽出一截打卷的线,脆得一掐就断:“这是鱼线?”
苏大艾看过去:“正是,铃舌上缠的正是这个。”
说完她接着扒灰,第二颗、第三颗,转眼间十一颗烧黑的铜铃排成一排。
“没了。”她摊开沾满灰的手,看向沈确,脸上也似有层浮灰。
沈确捏起一个铜铃:“十一个,数目不对。”
“一件白衣七个铜铃,怎么着也得十四、二十一。”
“至少差三个。”
“还在灶膛也说不准。”
“你怎么知道这里烧过东西?”沈确话锋一转。
“周宅闹鬼的次数太多,光凭淘井和今天撬出的那些东西,远远不够。我琢磨着,其他用过的东西,可能烧掉了。”
“灶膛里烧别的东西,你没闻见?”沈确点头,看向还站在柴堆边上一动也不敢动的吴婆子。
“闻见了,”吴婆子往旁边缩了几步,“小的不敢问。”
“烧了几回?”
“小的只在九月闻见过一回。”
“什么味。”
吴婆子低下头:“就是烧糊布的,小的还以为是烧旧衣裳。”
苏大艾直起腰,拍了拍手:“周福是管事,这些人哪敢管他,我问你,他还什么时候来过?”
吴婆子神色忽然有些慌乱,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去年冬天,老爷说要把宅子卖掉,他来灶前坐过一夜。小的四更起来烧水时就见他坐那儿了,他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理人。”
沈确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后罩房走去。
后罩房有三间,周福住在最东边,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没人。
屋里干净得不像话,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
床铺被褥四四方方,桌上倒扣了个粗瓷碗,靠墙有个箱子,床边整整齐齐摆了双布鞋。
苏大艾走过去蹲下,拿起一只鞋翻过来,中间薄,后跟外侧塌,都对得上。
沈确掀开箱盖,里面的东西次序得当,桐油半罐、油纸包了一升生石灰、一卷半鱼线,最底下压着一叠黄纸。
他伸手拿出来,是一叠符箓。
苏大艾把鞋放回去摆正,抽出一张:“这不是我的符吗?”
沈确看向她:“这符上有印章,是你的?”
“不,不是,这不是我的。”她把那张符凑到灯前,又拿过全部符箓翻了翻。
“这些印样都是我的,但印泥不对,我画符的印泥是用朱砂、桐油、艾绒灰自己调的,颜色暗红,盖得久了,边上会有一圈浅印。”
她举起手上的符箓:“这张符上的印记,红得发亮,一看就是铺子里买的,八文一盒那种。”
沈确也抽出一张,凑到灯下。
“画得也不对,”她把符箓翻过来,指着符脚,“我是先盖印再画符,最后一笔要压过印边,这都是有讲究的。”
屋里静下来,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这符不是你画的。”
“不是。”
“但印是你的。”
苏大艾答不上来了,心底也有些发慌。
“印是不是你的?”
“……是。”
沈确把符箓放在桌上:“你的印章,还在你手里吗?”
苏大艾还是答不出来,沈确也没有追究到底,两人从后罩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四更天,灶房烟囱冒出一线白烟。
没多久,阿石领头,两个差役把周福带了过来,手上没绑绳,脖子也没戴枷。
周福神色自若,先往屋里看了一眼,才落到苏大艾身上,最后落回沈确脸上。
“坐。”沈确指了指桌前的木椅。
“小的站着。”
桌子上摊着一本册子,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毛。沈确把它推到桌沿:“这是周家二十三年来的流水账。”
周福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伸手。
“你在周家待了二十三年,”沈确把册子翻开。
“账上记着,你一个月三百文,一年就是三两六钱,二十三年,就是八十二两八钱。”
“这笔钱,如今发了多少?”
苏大艾神色微动,屋里安静了片刻,周福才慢慢开口。
“老爷年节都有赏钱。”
“本官问的是工钱。”沈确把册子又往前推了半寸,“这二十三年,账上没有一笔工钱支到你名下,只有年节的赏钱,二两,一两,五百钱,工钱呢?”
周福垂在袖子底下的手抖了抖:“大人,小的无路可走。”
“这二十三年,你就没想过另谋出路?”
“大人,小的要是走了,工钱就彻底没了,小的留下来,工钱在账上不说,还能盼点赏钱。”
“宅子二月末过契,新主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填井,到时候你什么把戏都没用了。”
周福站着不动,半晌才开口:“小的跟老爷半辈子了,去年冬天老爷说要卖掉这宅子,小的听见了,宅子一卖,这笔工钱就更难拿了。”
“所以,你开始装神弄鬼,还在井里沉了东西?”
“是小的。”周福没有反驳,“但小的可没有动过老爷一根手指头。”
“周万隆那天夜里,是怎么到井边去的?”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夜小的在后罩房,听见动静了,没敢出去。”
“听见什么了?”
“铁器刮地,还有喘气的声音。”
“就算不是你拖的,你也借了他的手。周万隆就算搬去别院了,定好的过契日子也不会变。”
“所以你一直这么拖着,吓得旁人不敢买这宅子。”
周福没有接话,风把窗户纸吹得鼓了一下,乍觉有些凛冽,他才说:“大人,怎么拖得住呢?淘井的时候大人就已经把东西捞上来了,有人装神弄鬼,已经人尽皆知。”
苏大艾一直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沈确余光扫过去:“你知道是谁拖周万隆到的井边?”
“不知。”她应得很快。
“知情不报,本官可以办你。”
“大人要办我,何必拿这个作借口?”
沈确不说话了,周福笑了一下:“娘娘若是护着他,旁人听了,还以为,这装神弄鬼的事情,都是娘娘指使的,小的最多杖责几下,你一个神婆做这种事情,是要受绞刑的。”
苏大艾没有立刻接话,街上的人说巫婆会绞刑,就跟说明天要下雨一样,周福也是人云亦云,这些年她一直算着,罪不至此。
她虽卖符,但一直压着数目,一张三文,一天最多卖十张,真要论罪,最多杖一百,改业就是。
可若有人拿了她的印大行其道,她就百口莫辩了。
“你箱子里的符,谁给你的?”
“捡来的。”
“几十张,连个缺角都没有,捡得这么齐整,你当我是傻的?”苏大艾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沈确瞥过去,苏大艾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大人,您请,您请。”
“周福,如实交待。”沈确发话。
周福低下头:“有人半夜放的,小的听到动静了,没敢开门,第二日一早,就见到门缝里塞着这些,小的认得是娘娘的印,就收下了,想着,想着,之后多条出路。”
苏大艾怒极,觉得有些腿软:“你的出路是我的命?!”
“娘娘,我可一张都没有放出去。”
沈确转过头,看了苏大艾一眼,她站在原地,手心里还全是灰。
“回去好好找你的印。”
“是。”
天要亮的时候,周福才被两个差役押出去,赵惟俭也刚刚赶到:“大人!这是……”
“人拿下了,”沈确把那叠符箓递给他,“这个收好。”
赵惟俭掀开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周福压在箱底的,刚刚数过了,三十七张,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发出去的。”
赵惟俭手抖了一下,看看沈确,又看了看一旁的苏大艾:“大人,这弄不好,要判绞刑的。”
“本官知道,你先别管。”
沈确走到苏大艾面前:“苏氏。”
“在。”
“你的印,明天带来给本官看看。”
“好。”苏大艾回得很快,回完才想起,她已经半个月没开过那个匣子了,法堂拆了之后,来求符的人,她给的都是先前画好的存货。
***
回到家的时候祖母还没起,她把门闩上,从床底把药箱拖出来,掀开盖,翻到最底下。
印匣还在,上头压着两包艾绒,她记得原先应该是并排放的,现在一包斜着,压住了匣角。
她心里一紧,把匣子打开,把印拿出来,印面上沾着红色印泥。
她用完印都是会擦干净的,不擦干净,到时候朱砂结块,字样难免走形。
可这枚印章,不仅没擦,还红得发亮,跟铺子里卖的、刚才周福那里的,如出一辙。
她没擦印章,原模原样放回匣子里,塞回床底,站起来,走到隔壁。
祖母还在睡着,呼吸很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到自己屋里,在床沿坐下,坐了很久后又起身把灯点上。
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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