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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三十文不见 ...

  •   三十文不见了。

      砖块底下压着半张草纸,粗炭笔写了七个大字,快要把纸戳破:娘娘,别去周家了。

      这人早知道周家要出事?

      苏大艾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纸对着天光看了看。

      草纸一角还沾着油,像是食摊上垫东西的,昨夜又是放鞋,又是取钱,路上还有巡夜的,真不容易啊。

      法堂拆了两天,法事一场没做,但还有人来求符,一张符三文,一天顶多画十张,那每天顶多挣三十文。

      但按三十文的标准,肯定是不够三副药的,她今天必须找到这个人。

      天刚亮,雾还没散,河埠头上已经有人在挑水、洗菜、卸货,石阶上到处都是湿脚印。

      “苏娘娘,这么早?”洗菜的老妇抬头。

      “早啊。”她在石阶最高处蹲下来。

      一个人能换衣裳、换口音、换一张脸,可留在脚上的痕迹难以遮掩。

      挑水的人脚踝上有绳勒出来的印子,船家常年赤脚,脚趾张得很开,脚夫常年偏着身子走路,左脚外侧磨得比较薄。

      昨夜那只鞋,是旧的男式草鞋,鞋头鞋底补丁摞着补丁,缝得极密,足足补过三回,怎么舍得扔?

      河埠头上来来回回几十人,她蹲了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一个半大孩子挑着两桶水从河下上来,扁担压得他肩膀一高一低。

      他左脚穿草鞋,右脚裹着破布。左脚那只同样的草绳、同样的编法不足为奇,但鞋底磨得一样薄,连后跟塌下去的那道褶都在同一个地方。

      这不是周家挑水的小孩吗?

      她把袖子里那只摸出来,放在他脚边。

      孩子停住,水桶晃了一下,泼出一片。他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鞋。

      “这不是我的。”

      “我没说是你的,穿上。”

      孩子把桶放下,裹脚布一层层解开,脚背上全是一道道洗不掉的灰。他把鞋套上去,大脚趾正好顶上鞋头的洞。

      “我娘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叫什么?”

      “小禾。”

      “姓什么?”

      “……没有姓。”

      没有姓,要么生下来就没入籍,要么入了又销了。河滩上这片棚子,住的全是这样的孩子。

      “字条是你写的。”

      “娘娘,别去周家了。”她念了一遍,“为什么?”

      小禾系草鞋带子的手停了一下,不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她蹲下去,跟他平视,“你怕我往周家去,是因为周家后院那口井,是怕我发现什么。”

      小禾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你在周家挑水,挑了三年。”

      “三年前那桩事,全县都知道。周万隆做局,你爹拿两亩桑田抵了债,按了手印,不过多久人就没了。如今利滚利,界石上的字都已经被凿掉了。”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

      “小禾,你才十五。”她扫过他手上的裂口,指甲缝里的灶灰,左低右高的双肩,心里有些不忍。

      小禾不说话了,一只手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完还往身后藏了一下。

      她看着他,瘦得脱了形:“咳多久了?”

      “不是我。”他立刻摇头,声音有些急,“河风呛的。”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是被主家知道或者误会,挑水的活计说没就没。

      他低下头:“……我娘。”

      “你娘咳了多久。”

      “……去年入冬时咳起的。”

      “夜里躺得下吗?”

      “……不行,都是坐着睡。”

      “痰什么样。”

      “挺稠,黄色的。”他顿了一下,“有时候还有点红。”

      “有没有味道?”

      小禾没听懂。

      “闻着,腥不腥。”

      他低下头,点了一下。

      苏大艾心里沉下去,咳了这么久,只能坐不能躺,痰稠见红,发腥。

      这已经咳成肺痈了,治得早还能收住,治得晚就只能一天一天白白耗下去。

      “这药,一直在我这儿拿的?”

      小禾点头:“七月里抓过三副,我娘说吃了见轻,就不肯再抓了,说还欠着娘娘的。”

      她想起来了,七月里她只开过一条治咳的,确实住在河滩,用的是枇杷叶、桑白皮。

      当时正是小禾来抓药,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拿到三副药后抱在怀里就走了,她来来往往见的人太多了,转眼就忘了。

      她当时以为是普通咳嗽,现在看,药下轻了。

      “前几夜周员外被人从床上拖到井边,是你干的吧。”她把话拉回来。

      “门虽从里头闩着,但你瘦小,从后院墙根排水的涵洞钻了进去,如今你裤子膝盖上沾的泥都还没洗干净。”

      小禾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攥紧了扁担,指节发白。

      “我怕他卖掉宅子搬去府城,我家的桑田就再也拿不回来了。”他抬起头,眼睛发红,“我就想吓吓他,没想害人。”

      “昨日府衙淘井,淘出了个布包……”

      “那不是我放的。”没待她说完,小禾就着急了。

      “怎么不是你?”

      “石灰一升八文,我哪有钱买,我的钱都用来给我娘抓药了,我撒的都是灶灰。”

      灶灰,是可行的法子,撒在地上,踩过去也是白脚印,虽会有些黑里带白,但也没那么多讲究。

      昨天井里那个,已经验过,是生石灰。

      “有人往后院井里扔东西,正月里我就撞见过三回。”小禾忽然说。

      “人看清了吗?”

      “没有,那人背对着我,我蹲在墙根不敢近前,我三回看见的都是大包,捆包的结我看得一清二楚。”

      苏大艾心头一动,想起那把伞:“什么结?”

      “打了三圈,一圈压一圈,收尾从底下穿过去。”小禾看向她,“娘娘,你的法事我看过好几回,你的幡脚上就是这么打结的。”

      河埠头上有人挑着水上来,木桶磕在石阶上,咚的一声。

      苏大艾站在原地,后颈发凉。

      这是祖母教的锁口结,锁口不在圈数,在于收尾那一下,要用左手压绳,右手反手再往怀里一带,绳头钻进倒数第二圈的圈心,就锁在里头看不见了。

      法事上的绳不能轻易让人解开,就如幡脚上的线一解,幡要是不动了,法事看着就没那么灵验。

      这么多年,看她作法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上千,多数人或许瞧见了她都是绕三圈,学着打得像的有的是,但是学得她锁了绳头的人寥寥无几。

      是有人想嫁祸于她?还是偶然?

      “明日这个时辰,到我家门口来拿你娘的三副药。”她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小禾愣住:“我没钱。”

      “记账。”

      “记谁的账?”

      “还能记你的?当然是记你娘的。”

      她把扁担往他肩上一搁:“走你的,水慢了,小心找主家骂。”

      小禾挑着水走了几步,又回头:“娘娘,那井里的东西……”

      “知道了,不是你。”

      小禾放下心来,走远了。

      她蹲回石阶上,半天没起来,河水一浪一浪拍打着石阶。

      苇茎、桔梗、薏苡仁、桃仁。

      苇茎是河滩上的芦根,自己挖,可以不花钱。薏苡仁便宜,再加上桔梗、桃仁,桃仁活血要减半,这样一副就是六十文,她还垫得起。

      三副吃完,再看看,如果痰淡了、腥味轻了,就还有得治。

      给别人的方子,她从来不开川贝。川贝一钱一百八,穷困人家哪用得起?

      但祖母的药里非用不可,老太太说着不用、省钱,但一少了川贝,她一吃一个准。

      周万隆一家昨日就搬去了城东别院,说是后院不能住人。前院只留两个看门的长工,天色一黑就闩门上锁。

      她绕到周家后墙外,蹲在河滩上等到日头偏西、前院熄灯,才从墙根那个涵洞往里钻。

      这洞比她想的还窄。

      肩膀一进去就卡住了,她挣了两下才过去,裙子挂破一道口子,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几百场法事,还从没有要钻洞的时候。

      后院没人,井口的石板盖回去了,井台上还留着淘井的印子。

      她摸到井沿内侧,手往下探。

      那块砖还在。

      她用随身带的铁签撬了半炷香的工夫,把松开的砖抽出来,后面漏出了个洞。

      洞不深,约莫一臂长。

      洞里面有一团麻绳,一小把生石灰,还有一块剪剩的白布角。

      她把麻绳凑到月光底下,如小禾所言,一圈接一圈绕了三下,收尾从底下穿过去。

      布角一抖,白里透黄,跟井里捞上来那件一个料子。

      这洞分明是藏料子来做布包的,小禾见过三回,三个大包,如今只剩这么点东西。

      “苏氏。”一个声音在后头响起。

      苏大艾整个人僵住,手里的麻绳差点掉进井里。

      沈确站在月亮门下,青灰直裰,手里提着盏带罩子的灯。

      “你……”她喉咙发干,“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你钻涵洞的时候,”他把灯往前递了递,“半炷香总归是有的。”

      灯照过来,她裙子上的口子、膝盖上的泥、手心里那团绳,一清二楚。

      “大人半夜出现在周家后院,不合规矩吧。”

      “本官是奉旨查案,倒是你,颇有些鬼鬼祟祟。”

      “大人既然看了半炷香,”她抬起头,“为什么不早些出声?”

      “本官想看看,你会不会把这团麻绳藏起来。”

      “一团麻绳,藏了又如何?”

      “藏了,本官今夜就把你抓了。”

      苏大艾的后背贴上了井沿,凉意突袭,讪讪笑了笑:“大人说笑了,本来我睡得好好的,但青溪娘娘托梦给我,让我赶紧来这里,我就过来了,没想到正好碰上大人了,巧了,巧了。”

      沈确把灯放在井台上,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团麻绳上。

      “这团麻绳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

      “本官知道,”他顿了一下,“若是,你也不会半夜来这撬砖。”

      风从涵洞那头灌进来,井口嗡的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这人,”沈确抬头,“现在就在这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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