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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卯时未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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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到,天色铅灰,河面白雾缭绕。
苏大艾提了那把油纸伞,站在周家后门外。
周家后门开在河埠头上,石阶一直通到水里。新门板散发出淡淡的桐油味,旧的那扇靠在墙根,断口毛糙,像是被斧子劈开的。
河滩往西去,是一片桑田。桑树没人修剪,枝桠疯长,底下的草黄了一片。田埂上还立着半截界石,上面的字被人凿掉了。
她敲了三下。
门内一阵窸窣,开出一条缝。
“苏娘娘?”是老仆周福,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这才什么时辰……”
“我来封井。”
“啊?”
“你们后头那口井。”她把伞往门边一靠,“井口没封,法事就还不算做完,要封就得趁日头没上来。”
这话半真半假,封井确实要趁早。可她真正要的,是赶在官府之前,先看一眼井里有没有东西。
周福打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绕过影壁,她才注意到上面雕的是郭子仪拜寿。
经过檐下,一排蚕匾,左边库房门口堆了几只旧丝包,右边是账房,窗纸约是糊了三层,密不透风。
再往后过一道矮墙,才是后院。
后院里那口井挖在老槐树底下,井台湿滑,井口一圈青石,石沿上磨出一道深沟,还长了一层绿苔。
苔藓并非几场雨水可成,看来这口井还一直有人用着。
苏大艾蹲下去,在井台上抹了一把,指尖凑到鼻尖。
发腥,不是河水那边传来的,是烂肉沤久了。
她扶着井沿,慢慢探身往下去。
井不深,一丈出头,月色下可见水光,水面离井口不到五尺。
今年雨水大,井水涨得高,泡在底下的东西沤得更凶,那股腥臭味就压不住了。
“拿盏灯来。”
周福愣了一下:“娘娘,天都要亮了……”
“拿盏灯来。”
苏大艾拿麻绳把灯一寸一寸放下去,火苗晃着晃着离水面还有两尺,就噗地一声灭了。
周福惊叫了一声。
苏大艾把绳子提上来,灯盏里的油没干,灯芯也没湿。
“井里有浊气,人要是贸然下去,容易呼吸不畅,窒息而亡。”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木门被人推开,脚步声整齐,是皂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苏大艾直起身。
沈确从月亮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阿石,还有四个差役。
他没穿官服,还是那身青灰直裰,停在井台三步外。
“苏氏。你来得倒是挺早。”
“我来封井。”
“卯时封井?”
“井里有浊气,日头一晒就会往上跑。清晨的时候封井最干净。”
“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让人下去试试。”
沈确看了眼井口,又看了眼那盏灭了的灯。
“阿石。”
“在。”
“去县衙取两盏灯来,都要带罩子的。”
“是。”
赵惟俭这才匆匆忙忙进来,官帽还是歪的,一边走一边系带子。
“大人,这、这大清早的……”
“赵大人来得正好,这井要淘。”
赵惟俭脸一白:“淘井?大人,这……这宅子是周员外的私宅,淘井要动土,动土要择日啊。”
“择日?”沈确回头看他。
“那便请赵大人给本官择一个日子,既要是吉日,又要赶在二月末过契前,还要赶在下一个鬼出来之前。赵大人择出来了,本官便等着。”
赵惟俭这下闭嘴了。
不久,周万隆被人从床上抬出来。
他一见井台上摊开的阵势,腿就软了。
“大人!大人使不得啊!”他扑到井台边上,“这井,这井是我家祖上打的,井里有井神,动了要出事啊。”
“井神。”沈确重复了一遍,“那正好,本官今日就把它请上来,当面对一对。”
周万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大艾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她本应该要阻拦一下的。
淘井不仅对周家是坏事,对她也有害无益。她收了八两银子,法事还没做完,一淘井,她有些说辞又得重新编一遍。
可她方才探身下去的时候,发现井壁上嵌了一块新填的砖,发黑带霜,看着像从老城墙上拆下来的旧城砖,砖缝也是新砌的。
她自然不会提这茬,只等着看井底究竟有什么东西。
很快,差役支起了辘轳,两根粗木,一根横轴,再绕上去一根绳子。
周家两个长工轮着摇,从井底一桶一桶往上吊。
第一桶黑泥,腥臭异常,众人连连后退。
第二桶泥里开始掺了几根白森森的骨头。
第三桶上来的时候,长工“哎呦”叫了一声,只见桶里横着一副猫的骨架,肋骨根根分明,肚子那块烂得只剩一张皮。
周万隆咕咚坐到了地上,又赶紧起来。
随后,接连几桶上来,青石板上摆满了猫狗的骨架,还有一堆碎瓷片和几只烂草鞋。
正好,猫的骨头七副,狗的骨头两副,数目对上了。
“大人。”苏大艾适时开口,“这宅子后墙靠河,墙根有个排水的涵洞,便有猫有狗从那儿进来,夜里若掉进井里,井壁湿滑,爬不上来就只能烂掉。”
“这井里的浊气就是这样来的?”沈确问。
“正是,浊气若是过多逸出井外,夜里看着发绿,肉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鬼火。”
“哭声呢?”
“后墙的涵洞与井壁相对,风一进一出,井口作响,乍一听便像哭声。”
赵惟俭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这听着倒像是有些道理……”
“赵大人,”沈确回头,“有道理就记下来,一句都不许漏。”
“是、是。”
第九桶上来了,桶底咚的一声,是一个油布包,用麻绳捆了三圈,半边布已经烂掉了,露出里面一片白。
苏大艾刚想伸手接来看看,忽地顿住,
那麻绳的打法,跟昨夜她收到的伞柄上麻绳打法一模一样。
她把布包解开。
一包生石灰,一小罐桐油,一卷极细的鱼线,还有一件白布长衫,很薄很透,下摆被剪得参差不齐,边上还缝了七八个小铜铃,每个铃舌上都紧紧缠了三道线。
苏大艾捏起那件白衫,抖了抖。
“这就是那白衣人了。”
“怎么说?”
“桐油刷在布上,夜里反光。”她把那罐桐油举起来,“人穿在身上,走在暗处,远远看着就是一团白影。”
“那石灰拿来做甚?”
“洒在地上,白天看不出来,夜里踩上去,一步一个白脚印。”她把白衫放下,“再哭一声,谁看了不说见鬼了。”
只有那几道缠在铃舌上的线,她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
周万隆抖着手指着那个包:“那、那是谁?!谁放在我井里的!”
没人能回答他。
沈确蹲下去,拎起来那件白衫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井,最近谁淘过?”
周福赶紧摇头:“没有没有!这井封了半年了,井盖一直压着石板,就上月才揭开……”
“封了半年。”沈确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井台边上,低头看了看那道被绳子磨出来的深沟。
苏大艾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一口封了半年的井,天天有人在用。
从这口井里进出,在这口井里藏东西,知道这宅子里所有的事。
那个人,或许方才就在这院子里,或许还在。
苏大艾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大人。”她开口。
“嗯。”
“这里不能久待,今夜也不能住人。”
沈确转过头来看她,晨光从他背后漫过。
“你在怕什么。”
苏大艾没立刻回答,先是低头,把那件白衫重新叠好,压在油布包上。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我怕那背后之人今晚不来了。”
“那正好。本官要的就是他不来。”
“大人,贼不来了,案子还怎么了结。”
当夜三更,苏大艾忽然睁开眼睛。
门外有动静。
很轻,好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她摸到枕下的剪刀,赤脚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把门拉开。
月光洒落,青石板上白花花一片,门槛上放了一只草鞋。
旧的男式草鞋,鞋头鞋底都有破洞。
今早在周家井台上摊开的那几桶泥里,也有这样的几只草鞋。
她提着灯,往四下照了照。
青石板上有一行湿脚印,从河埠头那边过来,一路到她门槛前三步才停住。
一半是草鞋的横纹,一半赤脚,五个脚趾分明。
而后,竟没有任何脚印了。
看来是站在那儿,把鞋脱下来,放在门槛上,然后踩着原来那行脚印,一步一步倒着退回去了。
苏大艾弯腰把鞋捡起来,左右翻看。
忽而看到,鞋底内侧,用炭写了一行小字。
“娘娘,我娘的药,还差三副。”
风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娘是谁。
但三副确实是她自己立下的规矩。她给穷人设法开药,都是先让他们拿三副回去吃看看,要是没好,分文不取。
青溪县知道这个规矩的人不少,可还从来没有人写在鞋底半夜送到她门口。
“三副药,三副药多少钱,你倒是说啊。”
她回屋,从灶台下那只缺口的陶罐里摸出钱,数了三十文,用草纸包好,放在门槛上,又搬了半块砖压住,这才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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