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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法堂门口就跪满了人。

      都是来求她的。

      打头的是城西米行的陈掌柜,后头还跟着卖豆腐的、撑船的、开染坊的,乌泱泱一片,把她那两扇破木门堵得死死的。

      有人手里还提着香烛,倒是没点,攥在手里当个意思。

      “苏娘娘!”陈掌柜向前膝行两步,“您去跟沈大人说说吧!”

      苏大艾站在门槛里,没出去。

      “说什么?”

      “周家那事,全城都在传。”陈掌柜的声音发颤,“说是沈御史冲撞了神明,才有这一报。他要是再拆您的法堂,惹恼了神明,咱们一县的人都要跟着遭殃啊!”

      后头一片附和。

      “娘娘,您去求个情吧!”

      “您就说句话,我们凑银子!”

      苏大艾靠着门框,慢慢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每个人她都认得。

      卖豆腐的刘二,上月他媳妇难产,是她半夜过去推的。

      撑船的周三,他爹去年咳血,她给了三副药,一分钱没收。

      陈掌柜除外,这人去年囤米抬价,她趁机宰了他一笔。

      难啊。

      她只要往前一步,管了这件事,她就夹在了一县百姓和官府之间。到时候沈确要办她,不用找别的罪名,一条妖言惑众、聚众挟官就够她死两回。

      她若往后退,不管这件事,那她就要从活神仙变成没用的婆子。

      人心,转头就散。

      两条路,都是死。

      苏大艾在门槛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都起来。”

      “神明的事,我哪里做得了主。”

      人群一阵骚动。

      “不过——”她抬高了声音,“既然大家都说我通神,那就让神明来决断。”

      ——————

      辰时三刻,县衙门前那块空地,挤了上千人。

      消息传得很快:苏大巫要在衙门前来真的了。

      苏大艾让人抬了张八仙桌,摆上香案,案上摆铜炉、黄纸、清水、三根香。

      她换了一身暗红旧袍,头发散下来,赤足站在青石板上。

      沈确站在台阶上,没穿官服,一身青灰直裰,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青溪知县赵惟俭在他斜后方,脸都绿了,一个劲擦汗。

      “大人,”赵惟俭凑到沈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这不合体统。要不叫差役把人都轰了?”

      “轰了?届时满城的百姓都要说本官怕了。”

      赵惟俭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苏氏,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断事。”苏大艾抬起头,声音清亮,“大人要拆我的法堂,我却觉得这法堂不该拆,既然如此,那就请神明来断定。”

      人群嗡地一声又是一阵热闹。

      沈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大人,”她仰起脸,“神明若说拆,我今日就拆得一根木头都不剩。神明若说不拆——”

      “好。”

      沈确只说了这一个字。

      而后,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在等一出戏开场。

      苏大艾心里反而更沉了。

      这个人不好对付。

      她转身,走到香案前,洗手,点香。

      三炷香插进铜炉里,她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灰。

      起身,击鼓。

      “咚——”

      第一声。

      “咚——”

      第二声。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三声,她没敲。

      她站在那儿,先是一动不动。

      而后,摸出一小片生半夏,塞进嘴里,轻轻嚼了几下。

      又苦,又麻,从舌根一路往下爬。

      生半夏有毒,嚼多了要命,所以她只咬了半片,剩下的攥在手心里。

      她肩膀抖了一下。

      接着是手。

      她的手指开始抽搐,极其不自然,像被人从底下牵了条线往上扯。

      头慢慢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

      眼睛是睁着的,可眼神空洞惘然。

      她还真不是演的。

      生半夏已经麻到指尖了,她的手是真的控制不住地在抖。

      她盯住远处一根旗杆的顶端,眼睛的焦点放散,就能看不见眼前。

      猛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不像人的响动。

      前排的人“啊”地叫了几声往后退。

      “来了!”也有胆大的喊了一声。

      苏大艾,不,是“它”。

      它缓缓转过脸,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台阶上那个穿青灰直裰的人身上。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声。

      它开口了。

      嗓子已经哑透了,又低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磨过来。

      “拆。”

      只有一个字。

      上千人,再没有一个出声。

      它又说了一遍。

      “拆了。”

      苏大艾身子一软,跪坐在地上。

      过了几息,她慢慢抬起头,眼神回来了,一脸茫然。

      “我……”她喘着气,“我方才说什么了?”

      没人回答她。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惊恐。

      苏大艾撑着地面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

      她转过身,往斜对面那条街看。

      她的法堂就在那儿,两扇门还开着,门里黑漆漆的。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

      她走进法堂里,走到神案前。

      那尊半截神像,是她三年前从旧货摊上淘来的,缺了半边脸,她便用陶泥补上,又刷了一层金漆。

      当时她给它起名叫青溪娘娘,其实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伸手,扶住神像的肩。

      手心里还攥着那半片半夏,黏糊糊的。

      然后,用力一推。

      “哗啦。”

      泥胎砸在地上,碎成几块。金漆剥落,露出里头黄不黄白不白的泥。

      有人哭了出来。

      苏大艾站在那堆碎泥前,回过头。

      “大人。”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神明说拆,我便照做。”

      沈确站在台阶上,神色不明,一动不动。

      “神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苏大艾抬起手,指向城东。

      “周员外宅子里的东西,不是鬼……是人。”

      这一句话下去,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

      “是有人装的?”

      “周员外得罪谁了?”

      人群炸开了锅。

      赵知县脸更绿了,一个劲地往沈确那边看。

      沈确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在她面前,很近。

      她快有点站不住了,方才抖得太狠,现在膝盖还是软的。

      “为什么要拆?”他忽然问。

      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苏大艾愣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我不该拆?”

      “你靠这个吃饭,你拆了,明天吃什么?”

      这个人……

      苏大艾忽然有点想笑。

      “大人,”她轻声说,“我要是不拆,您今天就得拿人。”

      “我不拿。”

      “您不拿,您上头也要拿。”她抬眼看进他眼睛里,“再说了——我拆了,您不就交差了吗?”

      沈确怔了一下。

      然后苏大艾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嘴里什么味。”他忽然说。

      苏大艾闭上嘴。

      “半夏。”沈确替她答了,“你嚼了生半夏。”

      他不等她说话。

      “半夏,麻喉、闭气。嚼一片能哑三天,嚼三片能死人。”他盯着她的脸,“《本草》上记载,生者有毒,令人吐。”

      他还真背过。

      苏大艾忽然明白过来,方才那一场戏,恐怕只有这个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信。

      “大人懂得真多。”她说,“懂这么多,有何用?”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沈确一下子没了表情。

      风从空地上穿过去,卷起一张没烧完的黄纸。

      苏大艾心里咯噔一下。

      但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生半夏已经把她的舌头麻得不像自己的,说话全然不经过大脑。

      半晌,沈确才开口,语调平静。

      “你说得对。”他顿了顿。“所以本官才不会放过你。”

      苏大艾抬起头。

      “本官明日去周家。”

      “哦。”

      “你一个人去,看得懂什么。”她顺口就接,“周家那宅子门朝西,后墙挨着河,晚上风一过墙缝,便有了哭声。后院的井是老井,青砖松了,井底下——”

      说到一半,她赶紧停下。

      说漏了……

      沈确看着她。

      苏大艾闭上嘴。

      半晌,他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级,声音传来。

      “你也来。”

      ——————

      入夜,法堂里早已空空如也。

      神案搬走了,供桌也劈了当柴,地上还剩那堆碎泥没扫。

      苏大艾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

      她吃了两口,嗓子疼得咽不下去,遂放下了。

      她起身,走到那堆碎泥前,蹲下去。

      神像是空心的,当年她捏的时候,在底下留了个夹层。

      她把碎泥一块块搬开,摸到那个凹槽,伸手进去,摸出来一个油纸包。

      包了三层,用麻绳捆着,绳子都脆了。

      她一层层拆开,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纸。

      上面的墨迹苍劲,笔画收得很紧,右边是一道整齐的撕痕。

      苏大艾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

      “祖父。”她忍不住轻声说出两个字。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抬头。

      “谁?”

      没人应声。

      她站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

      没有人,只有一把油纸伞靠在门框边上,收得整整齐齐,伞面干爽。

      她抬头,这才发现下雨了。

      伞柄上缠着三圈细麻线,整整齐齐,跟她系在周家幡脚上的线别无二致。

      四周寂静无声,苏大艾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有雨水飘落在她脚背上,泛起一阵凉意,她才把伞抱起来,退回了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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