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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还没大亮 ...

  •   天还没大亮,苏大艾就在院里摆弄今天要晒的药材。

      院子不大,三间正屋,一间作堂,她和祖母各住一间。

      檐下架着两张竹匾,一张摊苍术,一张摊艾绒。

      江南的潮气重,药材不多晒晒就会发霉。

      祖母坐在门槛上挑艾绒。

      老太太六十多了,背驼得厉害,眼睛也不好,看东西要凑到鼻尖,但手还很灵活稳当,指间捻两下,一撮圆融的艾绒就捏好了。

      “惹上官差了。”

      “没有。”苏大艾把一味苍术翻了个面,“他自己找上门的。”

      “没惹人家,他要拆你的法堂?”

      “……他闲的。”

      祖母不说话了,抖了抖艾绒上的细灰,塞进布袋。

      半晌,她才开口:“你祖父当年,也是这样。”

      苏大艾的手停在半空。

      “宫里那位贵人病着,满太医院都说该用参附,就他一个人拍了桌子不同意,说贵人染了疫气,不能受补。”老太太把袋口系紧。

      “祖母。”

      “我不是说他有错,我是给你提个醒。”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大艾把苍术放下,走过去给祖母揉肩捶背。

      老太太的肩胛骨瘦得硌手,像两块瓦片。

      “我躲,我躲着还不成,我这辈子最会的就是躲。”

      祖母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忽然问:“药钱够不够?”

      “够。”

      “撒谎。”

      “……差一点。”

      “那就别买川贝了,贝母贵。”老太太又咳了两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这是老毛病,开春就好。”

      苏大艾没应声,蹲下去,把祖母的袖子往上挽了挽。

      老太太的小臂瘦细如柴,皮肤松垮垮地挂着。

      她把针囊摊开:“我给您扎两针,夜里好睡。”

      “费针。”

      “不费,反复用着呢。”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手伸过去。

      开春还有四个月。

      ——————

      苏大艾进城时,街口张婆子的馄饨摊刚支起来,锅上热汽腾腾,香味飘了半条街。

      “艾娘子,来一碗?”

      “赊着。”

      “你都赊了十七碗了。”

      “记第十八碗。”她坐下,“多搁点葱。”

      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笑了笑:“苏大爱?情爱的爱?”

      她抬起头,应得很认真:“艾草的艾。”

      “艾草?”

      “能驱邪那个。”她舀了一勺辣子,“情爱值几个钱。”

      一摊子人都笑了。

      她低头吃馄饨,很快把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完,她绕到街角那口公井边。

      打水的老汉认得她,笑着让开:“艾娘子要水?”

      “讨一瓢。”

      她舀了,但没立刻喝,眉头皱了皱。

      这水色比平日浑浊,水面上还浮着一层细白。

      她尝了一口,舌根瞬间又涩又闷,还黏黏糊糊地。

      她把水含在嘴里停了停才吐出来,看了眼井台。

      这口井离河才不到二十丈,井台边上一圈新泥脚印,来来回回,乱糟糟的。

      “这水,喝几日了?”她问。

      “哪日不喝?”老汉笑。

      苏大艾把瓢还回去,也笑了笑:“这几日雨水多,井里凉,烧开了再喝。”

      “烧开?”

      “对。”她斩钉截铁,“一定要烧开。”

      这井水不对劲,要么井底进了脏东西,要么上游哪户人家的粪池塌了。

      这样的水直接喝下去,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个月,就要有人上吐下泻。

      城西这片住得最挤,井也挖得浅,三百多户人家,一口井。

      真要发作起来,怕是没有那么多药……

      ——————

      她拐进南街的药铺。

      “川贝怎么卖?”

      “一钱一百八。”掌柜头也不抬。

      “上月不还是一百五?”

      “上月是上月。”掌柜算盘拨得劈里啪啦,“今年川贝少,过些时日且还得涨。”

      苏大艾就揣了五百文,一副药要用一钱半川贝,那就是二百七十文。

      “给我称二钱半。”

      “二钱半都不够两副。”

      “我知道。”她一枚一枚数出铜钱,“先称这些。”

      她出门跟祖母说先抓两副,如今还少半钱,便还要再来一趟。

      出药铺没走几步,前头忽然乱起来。

      “让开让开!孩子抽过去了!”

      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从巷子里冲出来。孩子在她怀里一抽一抽的,眼睛翻白,牙关咬紧。

      街面上立刻围了一圈人。

      “这是冲撞了什么吧?”

      “早上还在门口玩呢,好好的。”

      “我看是冲了白虎煞——”

      苏大艾挤进去,什么白虎煞,明明是高热惊厥。

      这孩子的额头烫得都能煎蛋,但手心冰凉,指甲盖泛青。

      再烧下去,脑子都要坏掉。

      她一把把孩子从妇人怀里接过来。

      “都让开!”她扬声,“这娃冲了白虎煞,我来收!”

      她不能说自己是大夫。

      女子本就不易,她如今又无籍无名,没人保结作证,行医更是不可能。

      她把孩子平放在青石板上,不断掐人中,一紧一松。

      孩子“呃”地叫了一声。

      她接着翻过孩子的左手,推天河水,从腕横纹直推到肘弯,反反复复,又快又匀。

      推到二百多下时,孩子紧握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针,用姜汁擦过。

      一针合谷,一针曲池。

      第三针,她捏住孩子拇指,搓得发红,而后刺破少商穴,挤出一滴血。

      是黑血。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骚动。

      孩子猛地一抽,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半条街的人瞬间都松了口气。

      妇人瘫坐在地上,不断给她磕头。

      “娘子,我、我没钱……”她哭着往怀里摸,摸出个布角,抖出三十来文,“我就这些……”

      “收起来。”苏大艾把孩子塞回她怀里,又把那布角按回去,“你拿这钱去买些姜葱。”

      妇人愣住:“可、可您……”

      “我收周员外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钱好赚。”

      众人哄地笑了。

      “凶煞已走。”她断言。“回去拿生姜三片、葱白两根,煮水灌下去,今夜若再发作……”

      她顿了顿:“便就是我法力不足,另请高明就是。”

      这话说满了,但她既说出来了,便有把握。

      众人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像在看一个人了。

      有人开始念念有词:“苏娘娘显灵”。

      苏大艾垂着眼,有些懊恼,方才那三针扎得急了些,众目睽睽之下,要是被认出来……

      “手阳明大肠经。”

      一个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沈确站在那儿,还是那身官服,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

      “合谷、曲池,”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少商放血。”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三针,不是巫祝之法吧。”

      苏大艾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她抬起头,笑得无辜:“大人,你懂巫祝之法?”

      “不懂。”沈确看着她,“但本官的母亲,病了三年。”

      风把街角那面布幌子吹得啪啪响。

      “本官陪她看了三年的大夫。”他顿了一下,“那三年,本官背下了一半《本草》,《针灸大成》也翻了四遍。”

      苏大艾笑意敛住。

      “你这手本事……”沈确往前半步,“你是什么人?”

      他压低了声音,苏大艾心里一紧,退后半步,声音软下来。

      “大人说笑了。”她福了一福,“我这是祖传的神术,我祖母的祖母就会这个。”

      “神术里,有扎针放血?”

      “神明的事,我一个凡人哪里懂。”她笑,“大人要问,不如问我祖母,她老人家六十多了,灵得很。”

      沈确盯她,看了很久。

      “本官会知道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随从阿石跟在他后面,走过半条街,忽然低声开口。

      “大人。”

      “嗯。”

      “您方才问她是什么人,”阿石挠了挠头,“瞧着她脸都白了。”

      “她装的。”

      “……大人,属下跟着您六年了。谁装谁不装,属下还是分得出来的。”

      沈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长街那头,人群还没散,那个穿暗青旧袍的女子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把鞋穿上。

      “她方才扎针的时候,手又快又稳。”他忽然说。

      “啊?”

      “起码,她不只是巫祝。”

      ——————

      苏大艾回到家,把药往桌上一放,坐了半天没动弹。

      祖母端了碗水过来:“怎么了?”

      “没事。”

      “脸都白了。”

      “晒的。”

      老太太把碗放下,忽然说:“清和,你这手,以后收着点。”

      苏大艾抬头。

      祖母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你祖父当年也是,见了病人就忘了自己姓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这世道,救人是要还的。”

      当夜三更,城里敲起了乱锣,接着是一阵喧闹,门外不断有人跑过。

      “周家!周家出事了!”

      苏大艾披衣起来。

      她拽住一个跑过去的小厮:“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脸都白了:“周员外……周员外半夜被人从床上拖下来了,一路拖到院子里的井边上,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谁拖的?”

      “不知道啊!门是从里头闩着的!”

      小厮喘了口气,声音压下去。

      “周员外醒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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