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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这是苏大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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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大艾请神的第三百二十八场。
香灰滚落在手背上,一阵刺烫。
她不以为意,纹丝不动。
青溪县首富周万隆把宅子的正厅改成了法堂,三十六盏油灯摆成北斗七星样式,白幡从梁上一直垂到地,无风自动。
周万隆额上贴符,跪在蒲团上,一身肥肉抖得像筛糠,黄纸早被汗浸透,边角卷了起来。
“苏娘娘,”他哆嗦着抬头,“那东西……走了没有?”
苏大艾不答,绕着香案走起罡步。
赤足,披发,暗青旧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纸钱,手里三炷香举到眉心,嘴里念念有词。
“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无汗而喘服之宜——”
她念得飞快,咬字又黏糊,一串串滚出来,谁也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却令众人莫名感觉一股森然寒凉。
香案上只摆了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把米,一只空碗。
她走到案前,抓起米,扬手撒出去。
米提前掺过雄黄,落在地上,黄白一片,像撒了满地的碎金。
人群里顿时一阵惊呼,有人当场跪下去了。
这其实是驱蛇虫的方子。
周万隆的宅子临河,墙角潮湿,上月就有条蜈蚣咬了他家小厮,腿足足肿了三天。
雄黄这么撒一圈,蜈蚣这些蛇虫就不敢出来。
她才收八两银子,还办了两件事,再公道不过了。
“来了。”她突然说。
周万隆“嗷”一嗓子,整个人趴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
门口挤着三十来号人:街坊、仆妇、管账的、打杂的,还有两个不知从哪儿混进来看热闹的闲汉。
有人小声念佛,有人啧啧称奇,后头还有个妇人捂着孩子的眼睛,自己却伸长了脖子。
苏大艾在心里合计了一下。
这场法事说好八两,但正厅那对紫檀椅子,一把就值二十两。
八两还是要少了,下回得涨到十二两。
城北孙员外家那场也是八两,人家宅子还没这半个大。
八两够什么?
就够祖母抓两个月的药,再交一冬的房钱。
祖母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能咳醒两三回,咳完了就坐在床沿上喘,一声不吭,就怕吵着她。
她心里琢磨了好一阵,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转过身,抬起手,正要往案上那口空碗里弹香灰——
门被撞开了。
两扇门板哐地一声砸在墙上,白幡齐刷刷晃起来。
四个穿皂衣的差役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而后走进来一个人。
高高瘦瘦,一身官服,没有佩刀,眼睛扫了一圈,威势逼人。
“周员外,”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你这宅子闹鬼,本官来领教一二。”
周万隆抬头,脸都白了:“沈、沈大人……”
苏大艾在心里叹了口气。
巡按御史沈确,三天前到的青溪县,据说一到就翻遍了县衙三年的卷宗,把赵知县吓得两天没敢出门。
她听说这人不收礼、不吃请,县衙西边的察院都漏雨了,仍自顾自地住着,还自己烧水喝。
她当时就觉得,这种人最麻烦。
“这三个月,青溪县报上来的法事十一场,香火钱六十七两三钱。”
周万隆的汗顺着下巴直流:“小的没法子啊,这宅子早就想脱手了,牙人来过三拨,压价三成也没人接,二月末就要过契了。”
“本官今日,不是来拿人的,就是想看看,这六十七两三钱,请的是何方神圣。”
“大人。”苏大艾开口了,声音听着又谄媚又虔诚,“您这一身官煞,重得很呐。”
沈确看着她。
“方才青溪娘娘,本来已经到门口了。”她抬手指了指门,“您这一进来,煞气冲得它掉头就走。”
“大人呐——您坏了我一场法事。”
门口有人“哦”了一声,接着是一片附和的嗡嗡声。
她这话说得轻巧,他要看神,偏说他冲撞神明,搅黄法事。
他要是再追究,那就是跟神明过不去,他要是不追究,那就白来一趟。
苏大艾垂眼,就等着他走。
沈确并未如她意。
“妖言惑众,按大靖律,禁止师巫邪术,为首者绞。”
瞬间一片静默,周万隆咽了口唾沫,咕咚的声音一清二楚。
“大人,”苏大艾抬起头,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妖言,我这是替周家消灾。”
“消什么灾?”
“周家后宅,三个月里死了七只猫、两条狗,夜里还有人听见墙里有哭声。”
“周员外的小儿子,前日起夜,吓哭了,说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穿白衣的。”
苏大艾慢条斯理,如数家珍:“大人若不信,不妨今晚在这儿住一宿。”
沈确看着她,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去够那面白幡。
苏大艾的心往下一沉,她在幡脚坠了细麻线,就是为了做出室内无风自动的感觉。
他的手指顺着幡面往下捋,捋到最底下,一捻,把一根细麻线捏在指间。
麻线很细,颜色和幡布一个色调,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
沈确捻了两下,抬起眼:“这是什么?”
苏大艾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依旧镇定。
“大人,这是引魂线。”她一本正经,“煞气在哪儿,线就往哪儿偏。大人方才一进门,这线往东摆了摆。”
“往东?”
她伸出手指,虚虚一指:“大人站的这块地方,就是东边。”
门口的人群嗡地炸了。
“怪不得!方才那幡真动了!”
“我也瞧见了,我一直盯着呢!”
“沈大人身上这煞气……”
沈确看着她,没说话。
她看着他,也没说话。
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
可这根线证明不了什么。
十面幡里至少八面底下都挂着线坠,再拿东西压着,避免被风吹翻。
他要是用这根线说她是骗子,门口的几十个百姓不会信他,周万隆更不会作什么证。
沈确掐住线头,扯了半尺来长的一截线收进袖口,而后松手,线落回去,白幡轻轻晃了一下。
“苏氏。”沈确开口,“你这法事,做了几日了?”
“三日。”
“三日,周员外给你多少?”
周万隆的脸唰地白了。
“八两。”苏大艾答得飞快,半点都没想着遮掩,“周员外心诚,我未曾讨价。”
“八两。”沈确的语调平平,“青溪县一个短工,一日工钱十二文。八两银子,他不吃不喝,要挣两年。”
屋里又静下来,苏大艾却笑了一声。
“大人算得真细,可大人只算了短工,没算郎中。”
“郎中?”
“城东济仁堂的吴先生,出诊一次二百文,药钱另算。周员外夜夜难眠,吴先生来看过三回,一共花了七两六钱都没好。”
她顿了顿:“可如今我来后,周员外已能安睡。”
“你是说,你在治病?”
“心病也是病。”
沈确盯着她。
苏大艾抬起眼,直直看回去。
眼前这位大人,不贪财,不怕事,给台阶也不下,当真是难缠。
她把话头一转。
“大人。”
“嗯。”
“您若要抓我,”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只有前排几个妇人恰好能听见,“只怕,您的身子,也撑不到审完我。”
沈确眉梢微动。
“眼下焦青,您可是子时前后必醒,至少七夜没睡过踏实觉了吧。”
她盯着他的脸。
“您还胃肠灼烧,食不下咽,多饮浓茶,故而唇色焦、说话带口气。”
她的目光往下落。
“您现在直直站着,右手虚扶身前,不敢塌腰,中脘可是疼得厉害?”
门口有妇人倒吸了口气,苏大艾收回目光,声音轻描淡写。
“大人这是肝胃不和、虚火上炎,再熬上半个月,就不是睡不着了,起不起得来都要另说。”
沈确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才终于开口。
“本官的身体,不劳你操心。”
“是。”苏大艾笑得极温顺,“大人的身体,自然轮不到我操心。可大人若在青溪倒下了,京里问起来,还以为是被巫邪之术害的。我这条命,还不如现在就让大人拿去,落个干净。”
沈确沉默了片刻。
“本官记住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三日,三日之内,本官定要拆掉你的法堂。”
白幡又是一阵晃悠。
人走了。
周万隆瘫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抓着她的袖子:“苏娘娘,这可怎么办?三日,法堂拆掉了我怎么办?”
“拆我的法堂你急什么。”苏大艾蹲下去,伸出手,“周员外,说好的八两。”
“啊?”
周万隆哆哆嗦嗦地掏银子。
她伸手去接,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腕,跟主家收钱顺手的事。
“周员外,近来夜里出汗?”
“出、出汗。”他抬手抹了把脸,“枕头都是湿的。苏娘娘,这也是撞了东西?”
“嘴张开。”
他张开,牙关上一层厚黄苔,牙龈贴根的地方,一道青黑的细线绕过。
肾虚,心火旺,这哪是撞了东西,这是乱吃东西……
她松开手:“那些丹药还是少吃。”
“那可是仙丹,府城丹客炼的,一年只出一炉。”
“一年一炉。”她说,“你吃几年了?”
“三……三年。”
她没再接话,掂了掂,把银子收进腰间。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刚刚下过一场雨,青溪县的街面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里泛着光。
她提着裙摆走过东市,听见两个更夫在墙根底下说话。
“听说了吗?沈御史要拆苏娘娘的法堂。”
“他敢?那是个活神仙。”
“活神仙值几个钱?人家是官。”
苏大艾默默站了一会儿,心底五味杂陈。
走到西街口,她拐了个弯,绕到里正家的后窗底下。
她敲了两下。
“谁?”
“我。”
窗户推开一条缝,里正看见是她,手先从缝里伸出来了。
她把一小串钱搁进他掌心:“这个月的。”
里正掂了掂,塞进袖口,又探出头来:“苏娘娘,不是我说你,你年年这么续户,上头哪天要是一查……”
“查了再说。”
回到家的时候,祖母已经睡了,灶上还温着药。
她把银子倒在桌上,数出五百文,用纸包好,压在药罐底下——这是明日的买药钱。
剩下的,她从床底摸出一个蓝色旧布包。
布包原是祖母的,现在不仅洗得发白,还缝缝补补过好几回。
她解开,把银子一枚一枚、平平整整地放进去,然后系紧了。
布包角上绣着一个字,线已经褪色了,隐隐约约能认出——“京”。
她盯着那个字,良久才把布包塞回床底。
烛光吹灭了 ,眼前一片漆黑,她睁着眼睛,辗转反侧。
三日……
周家宅子大门朝西,后墙挨着河,夜里风过墙缝,有哭声不足为奇。
可周万隆儿子说的白衣人,她想不通。
周家后宅连守夜的都没有,若真有人穿一身白衣站在院子里,这人是谁?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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