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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苏大艾从城 ...

  •   苏大艾从城隍庙后院走出来,打了个哈欠。自那巡按御史来了青溪县,她早出晚归的,到时候不用抹姜黄,脸都是蜡黄的。

      她甩了甩衣袖,试图挥散沾染上的病气。

      老端公不久矣,昨日她悄悄绕到后院,透过一线门缝仅仅能通过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推断一二,本来还尚不足以确定,但没待多久,就有一股药味压着一层捂久了的异味飘出来。

      实则,老端公无论好与不好,都是两难。

      庙帖挂在老端公名下,好了,就怕他不让挂名。没好,这庙帖挂在死人名下,也是要改换的。只有老端公就这么躺着,她的庙帖才能用得久。

      她今早特意多来跑这一趟,就是为了看看,老端公究竟还能撑几天。

      她刚刚进去的时候,老端公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竟是睁着的。她走过去,那双眼睛跟着她转,待她站定了,视线就停在她脸上。

      “老爷子。”她叫了一声。

      老端公喉咙响了一声,没能出声。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老端公的眼珠直溜溜盯着她,眨了一下。

      她俯身,两根手指把他的上眼皮掀开,两只瞳仁先是缩了一下再放松,大小还是一致。她又把手探进被子底下,一只脚还温热,一只脚却已经凉透了。

      她又抽出手去搭脉,老端公右手却忽地动了,抓住她的袖口,轻轻抓了两下就又松开。

      她抬头看了老端公两眼,把他的手抬回被子上,按住他的手腕,脉象极细,一按下去还以为是空的,却又能探到底下还留了一点不肯断的生机。

      老端公如今半边身子已废,意识尚在,但已经张不开嘴。去年冬天摔的,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好不了就是好不了,只是她也没能推断出来,还有多少时日。

      她帮着掖了掖被角,转身要走,却发现褥子底下鼓起一块,被角一掀开,底下草药包一摞一摞的,最底下的草纸都发黄了。她抽出一包,捏了捏,还挺硬实,又数了数,光在外头的就有十几包,里头的还没数完。她把那包按原样塞回去,看向老端公:“老爷子,这么多药,怎地一包都不用?”

      心知老端公张不了嘴,她转身便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了响动,她回头,老端公的右手在被子上敲了三下,她定定地看着,老端公又敲了三下,然后不再动了,她驻足片刻,没有思绪,便又转身离去。

      ***

      苏大艾到县衙时,西边那间偏房门口还挂着给帖的木牌,还是昨日的书办坐在长案后头。

      书办见她进来,把写好的官帖推过来。

      苏大艾还没来得及看内容,先捻了捻手头的纸,纸张厚实,帘纹细、两面光,不愧是官帖,好纸。

      仔细一看,书办的字迹横平竖直,工整清晰,底下盖了县印。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青溪县西一坊,甲下空着,保人师承都是城隍庙,可保人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正是老端公的名字。

      “册上一个香位,一年记多少?”苏大艾把官帖折了两折,塞进袖子。

      “一百文。”

      城隍庙去年一百三十家香位,总计该有十三两香火钱,而庙里去年一年的香火钱,只有十两出头。

      书办摆了摆砚台:“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春祈过了,香位册要抄一份报到户房。”

      “报户房做什么?”

      昨日她做今年春祈主祭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书办抬头看了她一眼:“庙产香火,年年都要报,只是今年报得早些。”

      “往年什么时候报?”

      “秋后。”

      竟然提前了半年,苏大艾应了一声,就往门口走。

      出了县衙往北,她又绕回城隍庙,在庙前那片空地,从山门到街口走了一遍。

      一步两尺,横着六十步,竖着四十步,这片空地起码能站得下三百人,就现在的九家人,一个角都站不满。

      她走进山门,远远便瞧见仪门两边贴了黄纸,左边是春祈仪程,右边正是那九个香位名录,她挨着看过去,竟有四个都是在她账上记着药钱的。

      城隍庙的香位牌她见过,一尺长,三寸宽,牌侧留了空处,每年春祈都要盖个城隍庙的验印,新印叠旧印,没有盖过的便不能作数。

      山门外走进来几个人,是摆摊的婆子和老头,昨日她找了庙祝点头,山门到仪门这块地空着也是空着,到春祈那几日也是要开放摆摊的,先让这几个摊子进来占个位。

      卖神水的婆子在阶下摆碗,算命的老头在西边墙角挂幡,卖符的是个年轻人,蹲在最里头,正把一沓黄纸按大小码齐。

      “娘娘。”婆子先看见她,站起身。

      “这块地怎么样,我也没别的能给你们。”

      “地是好地,”婆子笑了笑,又蹲下把碗摆正,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响了一声,“就是担心没多少人进来,连我自己,今年都还没验过香位。”

      “四天后开台,你们且瞧好了。”苏大艾倒是半点也不虚。

      “开台。”算命的老头走过来,指了指仪门上的黄纸,“娘娘,街上可传遍了,说你一句话,周福就流放三千里,我看啊,开台那天,没什么人来。 ”

      苏大艾这时候没有辩驳,甚至还想着,要是她是这里摆摊的,每天迎来送往的,香客多少她还能不清楚吗?到时候她也是要说这句话的。

      卖符的年轻人拿块木头压住符纸,也走过来:“苏娘娘,察院的人昨儿又来了一趟。”

      苏大艾转身看向这个身形瘦长的年轻人,她认得他,他在这里卖符纸起码有两三年了,比起她也晚不了几年。

      “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来问庙里一年收多少香火钱?”他压低了声音。

      “那你们怎么说的?”

      “我们就说不知道,这庙里的香火钱,我们上哪知道得那么清楚。”

      苏大艾点了点头,县衙问香火钱,怕还有别的账要对。

      正这时,一个差役从街那头走过来,没进山门,对着老头问了一句:“苏氏,在不在这庙里?”

      老头连忙道:“在的,在的。”

      那差役四处环顾一眼,转身便走了,腰上连块腰牌也没挂。

      婆子看着这人走远:“县衙的?”

      老头摇摇头:“不像。”

      她就站这里,这县衙如今还有不认得苏娘娘的?

      苏大艾没再说话,转身往庙里走。

      正殿里还是跟先前那样,就点了一根蜡烛,庙祝就坐在供桌旁的小案后,她进门前已经把开口的顺序都想好了。

      “两件事。”苏大艾在小案前的凳子坐下。

      “你说。”

      “仪门的黄榜加一行字。”

      “加什么?”

      “旧牌换验,限三日。”

      庙祝抬眼:“换验是庙里的事情。”

      “一百多家香位,如今庙里你一个人,要验到几时?不如交与你我一起验。”

      “你验,”庙祝把珠子搁在案上,“要是有不对的,你该如何?”

      “我赔。”

      “一百文一张,数目要是多了,你赔不起。”庙祝盯着她。

      “我照赔。”苏大艾没躲避他的眼神,心里盘算着,拿了假香位的至多三五块,她还是赔得起的,要是没人来,那才是赔不起。

      庙祝顿了顿,忽地站起身,抚了抚掌:“苏娘娘好气魄,凭你的名声,怕是有许多人专程找你,到时候可别忘了,验完了香位牌,该续的钱要交庙里。”

      “这是自然。”

      “还有一条,要是验错的牌,你得自己负责,你是退掉赔钱都行,不许说是庙里出去的。”

      现在庙册上只有九家,可在外的香位牌何止一百家。

      “庙里出去过?”

      庙祝施施然坐下,没回答。

      “行。”苏大艾把庙帖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案上,“我的印已经入了庙帖。”

      “好。”庙祝拿起帖子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从案下摸出一个木匣,拿出里头的小印托在手心给她看,“庙印就在我手里,到时候你验字,我盖印。”

      苏大艾凑近看了看,印面是个阳文,一个验字,边角磨得浑圆。

      “字是谁刻的?”

      “老端公。”庙祝把笔往案边推了推,“黄榜上的字,你自己写。”

      苏大艾想起今早被子上那几下,把木匣盖上。

      ***

      难得,今日她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祖母正张罗着饭菜,见她进来,摆上碗筷,都是些家常小样,祖孙俩一边吃饭,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实则正是她们的常态。

      “还有四天,一百多家香位你怎么找?”

      苏大艾漫不经心地塞了口米饭,浑不在意:“实在不行,一家一家走呗。”

      老太太敲了敲她的手背,嗔怒地瞥了她一眼:“后院那个呢?”

      “说不准还有多少时日。”苏大艾本想给个好意头,想到老端公那只凉透了的脚,话都嘴边又说回去了。

      “我年轻的时候,东岳庙里的香炉弄丢了,当时庙祝说是给神收走了,”老太太话锋一转,讲起了年轻时的见闻,“没多久就来了个老道,说是三天内找回来。”

      “后来呢?找回来了?”

      “说是庙里一个小道士偷去当了。”

      “那老道怎么知道是他?”

      祖母看她一眼:“他哪知道,借个由头,把所有人的柜子都打开搜了一遍。”

      苏大艾没说话,端着碗汤一直没喝:“那老道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抓出那小道士后就消失了。”祖母起身,蹲到碗柜前,手伸进柜底摸出一块木牌,用围裙擦了擦上头的灰,“这是当初东岳庙的牌,庙塌了这块牌也没扔。”

      整个青溪县,有香位牌的何止一百家,就跟祖母一样,或许都压在了柜底没舍得扔,但也不知道还能拿来春祈。

      ***

      开台那日,卯时,天还没亮,苏大艾搬了张长案到庙前空地上,没过多久,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走近。

      这妇人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走到阶前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拿了一块木牌,手背上的冻疮裂着口子,是寻常妇人常年沾水的手。

      “娘娘,这牌,还能用?”

      “能,得先验验。”苏大艾接过木牌,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写着“西二坊刘氏香位”,底下盖着庙印。她翻过来,侧边盖着去年的验字印,背面有一行刮过的小字,木纹裂开,刮得很深,凹下去一道。

      她把牌搁在长案上,西二坊刘氏,她账上姓刘的有四户,哪一户都不是眼前这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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