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初语》蒽锦

2、你还是那么冷淡 你就不能对

　　九月的第一天，北京的天蓝得不像话。
　　江杏瑜走出家门的时候，对面那扇门几乎同时开了。言瑾初穿着白衬衫，背着黑色的双肩包，低头锁门。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和江杏瑜对视了一瞬。
　　"早。"江杏瑜说。
　　言瑾初嗯了一声，锁好门，转身往楼下走。
　　江杏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水泥墙上轻轻回荡。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拐角处交叠又分开。
　　他们谁都没提"好巧"这种话。
　　因为一点都不巧。他们早就知道对方住隔壁——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江杏瑜的爸妈凌晨回家怕吵到他，从一环搬到了二环；言瑾初的爸妈公司刚好在这边，图方便也搬了过来。两家人隔着一条走廊，像两棵被风推到同一片土壤里的树。
　　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开学那天早上，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走到学校门口，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叽叽喳喳地聊着暑假的见闻。
　　江杏瑜一眼就看见了霖芸熙和芹歆玥。
　　"杏瑜！"霖芸熙冲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想死我了！暑假你去哪儿了？"
　　"搬家。"江杏瑜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
　　"搬哪儿去了？"
　　"二环。"
　　"二环？"霖芸熙瞪大眼睛，"你家不是一环吗？怎么越搬越远了？"
　　"说来话长，再说你不是知道。"江杏瑜摆摆手，不想多解释。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言瑾初正走在人群里，白衬衫的背影在花花绿绿的书包和校服之间格外醒目。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尾游在人群里的鱼。
　　"看什么呢？"芹歆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言瑾初吗？"
　　"嗯。"江杏瑜收回目光，"他住我家隔壁。"
　　霖芸熙和芹歆玥同时叫出声来："什么？！"
　　"就上周的事。"江杏瑜说，"他爸妈公司刚好在二环。"
　　"这也太巧了吧！"芹歆玥啧啧称奇。
　　江杏瑜没接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分班结果公布的时候，江杏瑜挤在人群里，仰着头在红纸上找自己的名字。
　　高一三班。
　　然后他在三班的名单里，看见了另一个名字。
　　言瑾初。
　　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霖芸熙挤过来，看见他笑，狐疑地问："你笑什么呢？"
　　"分到三班了。"江杏瑜说。
　　"我也三班！"霖芸熙兴奋地拍了他一下。
　　"我也是！！！"芹歆玥高兴的可以当场跳一段舞。
　　江杏瑜嗯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那个名字上。
　　开学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讲课语速很快，板书也快，一节课下来，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
　　江杏瑜坐在第三排，听得有点吃力。他低头抄笔记的时候，余光瞥见后排有个熟悉的身影。
　　言瑾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好像完全没在听讲，但周老师点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报出答案，准确得让全班都安静了一瞬。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坐下吧。"
　　言瑾初坐下，继续低头翻他的题集。
　　江杏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但就是能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答案说出来。
　　课间的时候，霖芸熙凑过来："杏瑜，你看见没？那个言瑾初，数学也太猛了吧。"
　　"嗯。"江杏瑜低头翻着课本，"他物理更猛。"
　　"你怎么知道？"
　　江杏瑜顿了一下。他没说出口的是——因为他看过言瑾初借他的那本物理竞赛题集，里面的笔记密密麻麻，每一道题都标注了三种以上的解法。
　　"猜的。"他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挤人。
　　江杏瑜端着餐盘，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刚要吃，就看见言瑾初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有点犹豫地看着他这边。
　　他旁边有个空位。
　　江杏瑜朝他招了招手："这儿！"
　　言瑾初顿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食堂里人声鼎沸，但江杏瑜觉得，自己这一小块地方，好像格外安静。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你分班考考了多少？"
　　言瑾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年级第二。"
　　"第二？"江杏瑜愣了一下，"那第一是谁？"
　　言瑾初没说话，但目光落在他身上。
　　江杏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
　　"嗯。"言瑾初低下头，继续吃饭，"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卷子。"言瑾初说，"周老师贴出来的。"
　　江杏瑜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那你怎么才考第二？你数学不是比我高吗？"
　　"语文。"言瑾初说，"作文跑题了。"
　　江杏瑜差点笑出声来："你作文跑题？"
　　言瑾初没接话，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江杏瑜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高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老师让全班跑八百米热身。江杏瑜跑完一圈，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抬头看见言瑾初从他身边跑过，步伐平稳，呼吸均匀，好像完全没费力。
　　"你……你不累吗？"江杏瑜喘着气问。
　　言瑾初放慢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还好。"
　　"你体育这么好？"江杏瑜直起腰，跟上去，"那你运动会怎么不报名？"
　　言瑾初沉默了两秒："不想跑。"
　　"为什么？"
　　"麻烦。"
　　江杏瑜被他噎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拒绝一切麻烦的事，就像他拒绝一切多余的善意一样。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言瑾初去跑八百米，大概能轻轻松松拿第一吧。
　　放学的时候，江杏瑜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看见言瑾初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他了。
　　他愣了一下："你等我？"
　　言瑾初没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江杏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沿着种满槐树的街道往家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混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江杏瑜走在言瑾初旁边，忽然开口："言瑾初。"
　　"嗯。"
　　"你为什么要等我？"
　　言瑾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顺路。"
　　江杏瑜弯了弯嘴角，没有戳穿他。
　　他们住隔壁，确实顺路。但江杏瑜知道，言瑾初放学比他早——他每天最后一节课都要留下来问老师问题，言瑾初明明可以提前走。
　　但他没有。
　　他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江杏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都要甜。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桂花香一下子浓了起来。
　　江杏瑜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九月的桂花已经开了大半，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言瑾初。"他忽然开口。
　　"嗯。"
　　"你家的桂花蜜，喝完了吗？"
　　言瑾初沉默了两秒："还剩半罐。"
　　"那正好。"江杏瑜弯了弯嘴角，"我妈说周末要做新的桂花蜜，到时候给你带一罐。"
　　言瑾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夕阳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浅浅的琥珀色。他看了江杏瑜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好。"
　　江杏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好"字，大概是言瑾初说过的最温柔的一个字了。
　　那天晚上，江杏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言瑾初说"好"时的样子——他站在桂花树下，夕阳落在他身上，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答应了什么很郑重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的桂花香渗进来，甜丝丝的，像化不开的蜜。
　　他想，开学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二天早上，江杏瑜出门的时候，对面那扇门又刚好开了。
　　言瑾初穿着白衬衫，背着黑色的双肩包，低头锁门。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和江杏瑜对视了一瞬。
　　"早。"江杏瑜说。
　　言瑾初嗯了一声，锁好门，转身往楼下走。
　　江杏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妈妈说的话。
　　"隔壁那家的孩子，叫言瑾初是吧？"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他妈妈昨天来串门，带了一罐桂花蜜，说是自己做的。我尝了一口，真甜。"
　　"嗯。"江杏瑜当时正低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俩一个学校？"
　　"一个班。"
　　"那挺好的。"妈妈笑了笑，"有个伴儿，上下学也不孤单。"
　　江杏瑜没接话，但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言瑾初的背影，忽然开口："言瑾初。"
　　"嗯。"
　　"你妈妈昨天来我家串门了。"
　　言瑾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知道？"
　　"她说的。"言瑾初的声音很平，"她让我……多照顾你。"
　　江杏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照顾我？"
　　言瑾初没接话，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江杏瑜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九月的晨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混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想怎么照顾我？"江杏瑜偏过头看他。
　　言瑾初沉默了两秒："帮你讲物理。"
　　"就这？"
　　"还有数学。"
　　江杏瑜弯了弯嘴角："那我要是都学不会呢？"
　　言瑾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浅浅的琥珀色，像化开的桂花蜜。
　　"那就一直讲。"他说。
　　江杏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路。
　　但他弯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这个秋天，大概是他过过的最甜的一个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