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初语》蒽锦

1、暑假的蝉鸣 你好，我叫

　　八月中旬的北京像被太阳宠幸过的幸运儿，热的像蒸笼。
　　江杏瑜和霖芸熙、芹歆玥约在三里屯的一家奶茶店里，三个人挤在靠窗的卡座，空调开得很足，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杏瑜刚搬完家，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桌上，吸管叼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杯里的珍珠。
　　"所以你们家真从一环搬出来了？"霖芸熙托着下巴，一脸不可思议，"那可是二环诶，说搬就搬？"
　　"也不是我想搬的。"江杏瑜叹了口气，"我爸我妈公司最近忙，经常凌晨一两点才回家。一环那边房子邻居很吵，他们怕吵到我，就干脆在二环买了套新的。"
　　"凌晨回家？"芹歆玥瞪大眼睛，"你爸妈也太拼了吧。"
　　"创业期嘛。"江杏瑜耸耸肩，"反正新家也挺好的，离学校还近。"
　　他没说出口的是，新家楼下有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蝉叫得特别响，晚上躺在床上，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一环那边车水马龙的喧嚣不一样，二环的夜安静得多，安静得他有时候会有点不习惯。
　　"对了，"霖芸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班是不是来了个转学生？"
　　江杏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表弟说的！"霖芸熙一脸兴奋，"他说你们班新转来一个男生，叫什么……言瑾初？据说巨帅，而且是学神级别的，入学考试直接年级第一，把原来那个第一都挤下去了。"
　　芹歆玥也来了精神："真的假的？我听说他好像是从上海转来的？"
　　"不是上海。"江杏瑜纠正道，"他爸妈公司刚好在二环这边，图方便，就搬过来了。"
　　"那他家也挺有钱的呗。"芹歆玥啧了一声，"二环的房子说买就买。"
　　江杏瑜没接话。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的事。
　　那天他起晚了，一路小跑冲进教室，差点撞到讲台上。班主任让他找个空位坐下，他环顾一圈，发现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走过去，刚要坐下，才发现那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江杏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江杏瑜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就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翻手里的题集了。
　　江杏瑜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默默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那个……"他小声说，"你好，我叫江杏瑜。"
　　男生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言瑾初。"
　　就两个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杏瑜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刷题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太爱说话。
　　"杏瑜？杏瑜！"
　　霖芸熙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呢。"
　　"啊？"江杏瑜回过神来，"什么？"
　　"我问你，那个言瑾初，是不是特别高冷啊？"霖芸熙一脸八卦，"我表弟说他上课从来不举手，但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每次都能答上来，而且答得特别漂亮。"
　　"还好吧。"江杏瑜低头戳了戳杯子里的珍珠，"就是不太爱说话。"
　　"那你跟他坐同桌，岂不是要闷死？"芹歆玥同情地看着他。
　　江杏瑜想了想，忽然笑了："也还好。"
　　他没说出口的是，言瑾初虽然不爱说话，但人其实挺好的。
　　比如上周三的数学课，老师临时让人上去讲题，点到了他。他站在讲台上，看着满黑板的公式，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下意识看过去，言瑾初正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江杏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提示自己第一步的思路。
　　他顺着那个思路讲下去，居然真的磕磕绊绊地讲完了。走下讲台的时候，他看见言瑾初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他的题集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比如上周五的体育课，他跑八百米跑到一半，鞋带散了，差点绊倒。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言瑾初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递水的手很稳。
　　"喝点水。"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操场的人群里格外醒目。
　　江杏瑜握着那瓶水，蹲在跑道上，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杏瑜！"
　　芹歆玥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走神？是不是中暑了？还是被圣诞老人附身了？"
　　"没有。"江杏瑜摇摇头，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就是……在想开学的事。"
　　"开学有什么好想的。"霖芸熙摆摆手，"对了，下周不是要分班考了吗？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吧。"江杏瑜说，"就是物理有点头疼。"
　　"你不是物理挺好的吗？"
　　"那是以前。"江杏瑜叹了口气，"这学期新换的物理老师，讲课特别快，我有点跟不上。"
　　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跟得上。
　　只是每次他想问问题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旁边的言瑾初。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刷题，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笨。
　　芹歆玥和霖芸熙对视一眼，忽然同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杏瑜，"霖芸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言瑾初了吧？"
　　江杏瑜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一提他就走神？"芹歆玥笑眯眯地看着他，"而且你刚才描述他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诶。"
　　"我没有！"江杏瑜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挺厉害的，年级第一诶，谁不佩服？"
　　"哦——佩服——"霖芸熙拖长了音调，"那你怎么不佩服你们班第三名啊？"
　　江杏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猛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卡在吸管里，怎么都吸不上来。
　　窗外蝉鸣阵阵，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江杏瑜看着那一片光斑，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言瑾初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睛的颜色。
　　但他记得，那一瞬间，窗外的蝉鸣好像忽然安静了一下。
　　"行了行了，"霖芸熙笑着摆摆手，"不逗你了。下周分班考加油啊，要是我们仨能分到一个班就好了。"
　　"嗯。"江杏瑜点点头，把奶茶放下，"走吧。回家了。"
　　三个人走出奶茶店，热浪扑面而来。江杏瑜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搬家那天，在楼道口碰见了一个男生。
　　他穿着白衬衫，拎着一个行李箱，正站在三楼左边的门口，低头翻找钥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和江杏瑜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江杏瑜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他就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翻钥匙了。
　　江杏瑜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家新搬来的邻居。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男生的侧脸，好像有点眼熟。
　　他掏出手机，点开班级群，翻到群成员列表，找到那个备注为"言瑾初"的名字。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干净得有点过分。
　　江杏瑜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原来他住他家隔壁啊。
　　他收起手机，走进楼道口，听见三楼左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他放轻脚步，走上楼梯，在拐角处停下来，探出半个脑袋。
　　言瑾初正蹲在门口，面前摊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低着头，认真地整理着箱子里的东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江杏瑜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有了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需要帮忙吗？"
　　言瑾初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你……住这？"
　　"嗯，三楼右边。"江杏瑜指了指对面的门，"上周刚搬来的。"
　　言瑾初沉默了两秒，低头继续整理箱子："我也是。"
　　"我知道。"江杏瑜说，"分班表上看到过你。"
　　言瑾初的动作又顿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说话。
　　江杏瑜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自己家门口，按下密码。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谢谢。"
　　他回过头，言瑾初还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耳朵尖微微泛着一点红。
　　江杏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真的有了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窗外蝉鸣阵阵，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