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线》锦鲤饲养员

2、第二章 潮声 林砚舒

　　林砚舒没接他的话，收起卷尺，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她比卢卡矮一大截，抬头看他，没有局促，也没有刻意放软姿态。
　　“如果您打算阻碍测绘工作，直接联系项目主办方，和我沟通没有用处。”
　　她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和甲方开会，不带一丝多余情绪。卢卡挑了挑眉，原本准备好的撩人的话卡在喉咙。以往只要他稍微释放一点善意，很少有人会这样不留余地把距离划死。
　　“我不是要阻碍。”卢卡双手插在裤袋，慢悠悠跟在她身侧，沿着教堂石墙往前走，“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会特意跨越大半个地球，跑来测绘一座快要被海风毁掉的老石头房子。”
　　“老建筑记录一个时代建造逻辑。拆容易，留存很难。”林砚舒脚步不变，目光落在墙体风化纹路，“很多结构问题肉眼看不见，等到明显崩塌再补救，太晚。”
　　“所以你喜欢修补已经破损的东西？”卢卡这句话带着潜台词，他隐约从主办方那边拿到一点她基础资料，知道她刚结束一段多年恋情。
　　林砚舒听出来了，侧头看他一眼，很平静地纠正：“只修补还有修复价值的。无可挽救的，直接拆除重建，浪费精力没有意义。”
　　这句话落在卢卡耳朵里，像一句暗示。他笑起来，低低的，很好听。
　　“很有意思的观点。”
　　走到路口，林砚舒停下，转头看向他：“我要回住处，不再耽误您时间。”
　　她直接道别，转身就走，没有回头。卢卡站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石板路转弯处。随从从车上下来，低声问要不要派人跟着。卢卡抬抬手，制止。
　　“不用。不用逼太紧。”他望着她消失方向，指尖轻轻摩挲下颌，“越难靠近，越值得慢慢等。”
　　林砚舒回到公寓，放下设备，给自己煮一杯黑咖啡。靠窗的木桌上摊开速写本，刚刚教堂测绘草图铺在上面。她拿出红笔，标记墙体裂缝位置，脑子里却不受控闪回沈屹，还有卢卡那双带着探究的浅瞳。
　　沈屹的消息换号码继续发来，长篇大论忏悔，回忆从前，甚至说愿意取消和第三者所有往来，重新求婚。林砚舒点开扫两行，直接删除，没有回复。她清楚，沈屹求和不是多爱她，是舍不得稳定、懂事、能在事业上给他助力的伴侣。
　　她拿起手机，给国内同事发邮件，确认交接进度，确认没有紧急事务，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接下来两天，林砚舒每天准时到教堂。卢卡几乎都会出现，不会一直缠着她，偶尔远远站着看她测量，偶尔带热咖啡过来放在旁边石头上，不强迫她收下。第一天她没碰，第二天咖啡凉透。第三天，卢卡换了保温壶，放一杯温度刚好的燕麦拿铁。
　　“没有加糖。我问主办方，他们说你不喝甜。”卢卡这次没有靠近，隔三米远，“只是咖啡，不带附加条件。”
　　林砚舒顿了顿，走过去拿起杯子。道谢，仅此而已，依旧不多交谈。
　　下午起风，海面起浪，乌云压过来，很快落大雨。雨点砸在石墙噼啪响，林砚舒没带伞，抱着图纸和仪器躲进教堂侧廊。卢卡跟过来，手里撑一把黑色大伞，站入口，没有走进来，把伞放在门边。
　　“拿着，回去路上用。”
　　林砚舒看一眼外面瓢泼大雨，没有拒绝，拿起伞。
　　“多谢。伞我明天还你。”
　　“不用专门跑一趟。”卢卡靠着门框，雨水打湿他额前一点头发，眼神落在她脸上，“我明天还过来。”
　　雨稍微小一点，林砚舒撑伞离开。回到公寓，擦干净图纸，拿出笔记本，写下今日测绘记录。窗外潮声不断，小镇安静，只有海浪反复撞击礁石。
　　她原本以为，来这里可以彻底避开所有人际拉扯，安安静静和建筑、图纸相处。但卢卡像海潮，一次退下去，下一次会再涌上来，一次比一次离得更近。
　　隔天上午，林砚舒准时到教堂，归还雨伞。卢卡已经在，身边站着当地市政官员，正在谈这片老街区更新方案。看到林砚舒，官员主动打招呼，介绍卢卡，直白告诉她：维尔家族是这次街区更新最大出资方，后续所有改建方案，都需要经过卢卡本人拍板。
　　林砚舒心里了然。难怪他第一天就说地块归他。他不是偶然路过，他手握整个项目最终决定权。
　　官员聊完先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卢卡走到她面前：“现在知道我身份，会不会对我态度好一点？”
　　“甲方身份不会改变我的评估标准。方案只看结构安全、空间逻辑，不会因为投资方是谁，刻意让步。”林砚舒把雨伞递给他，“我只对建筑本身负责。”
　　卢卡接过伞，低笑出声。
　　“我见过太多建筑师，第一次知道我是出资方，立刻换一副面孔。你是第一个，丝毫没有讨好的意思。”他往前半步，两人距离拉近，气息落在她额前，“林砚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让人想打破你的冷静。”
　　林砚舒向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目光不动：“建议您把注意力放在项目上。私人话题不必谈。”
　　她低头继续操作仪器，明确终止对话。卢卡站在原地，看着她垂下来的侧脸，看着她专注握笔的手，心底的兴趣，彻底变成势在必得的执念。
　　他玩过很多人，漂亮、主动、热烈，应有尽有。但林砚舒不一样，她像一座经过精密计算、抗震等级极高的石头房子，所有门窗锁死，结构稳固，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轻易钻进去。
　　越坚固，越想一点点撬开。
　　傍晚收工，林砚舒沿着海岸线慢走，吹海风。手机震动，是国内事务所转发邮件，沈屹主动申请接手她之前旧城改造项目，在内部会议声称，是林砚舒主动放弃，由他继续完成。
　　林砚舒点开会议纪要，指尖停在屏幕，眼神冷下来。
　　他不止背叛感情，还要抢走她耗费数月心血的项目。
　　她停下脚步，望向翻涌海面。
　　卢卡就在不远处礁石后面，静静看着她背影，看到她肩膀细微绷紧。他看得出来，刚刚还维持平稳外壳的女人，此刻情绪出现一道裂痕。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