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线》锦鲤饲养员

1、第一章 评审台的断纱 会议室

　　会议室的冷光落在评审台，剪刀从托盘滑落在大理石台面，发出脆响。
　　整个空间瞬间安静。
　　季度成衣系列终审，距离送厂打版只剩四十八小时，主设计师提交的核心款肩线崩开，整幅米白真丝从肩缝撕裂开一道斜长口子，松散纱线垂下来，像一道没藏住的伤口。
　　品牌总监脸色铁青，扫过在场一排设计师：“谁能救？”
　　所有人下意识低头。这套是本季主推款，预算、订货会排期全部定死，重新改版时间完全不够，改版型、换面料都会连锁打乱整条供应链，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一旦失败，就是写进季度考核的重大事故。
　　季湄坐在靠后排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随身笔记本封皮。她今年三十二，在这家服饰集团子品牌做了七年设计师，从来不是被优先想到的人选。长相是扔在人群里很快就会被忽略的类型，没有精致五官，肤色偏淡，常年泡制版房，指腹布满细密老茧，穿搭永远简单素净，不抢任何风头。离婚三年，所有精力拆分给制版台和五岁的女儿禾禾。她不求晋升，只求稳定到手薪资，按时交社保，保障禾禾幼儿园、体检、日常开销，安稳度日。
　　“季湄。”总监直接点她名字。
　　季湄抬眼，没有立刻应。
　　“只有你做过同肌理真丝的高定试样。三十六个小时，能不能把这套救回来？”
　　风险明明白白摆在面前。救成了功劳大半归原设计师；一旦失败，所有责任落到她头上，绩效扣减，甚至岗位调动，她赌不起。
　　她刚要开口推辞，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随行助理先一步侧身进门，随后男人走进来。
　　全场视线转过去。
　　沈砚尧。集团新任总裁，上周刚刚正式接管旗下所有服饰板块。外面传闻，沈家小少爷二十五岁，留洋回来，靠着家里背景空降，玩心重，绯闻从来没断过，对服饰行业一窍不通，纯粹过来镀金过渡。
　　可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身形很高，肩背舒展，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下颌线条锋利，五官浓烈张扬，属于一眼就能抓住所有人目光的长相，自带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他没有直奔主位，脚步随意，停在评审台裂口样衣前面，垂眸看了几秒断裂肩缝，没看总监，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到季湄脸上。
　　“就是你？”他声音不高，语调带一点懒，“他们说你能修。”
　　季湄站起身，保持分寸，不卑不亢：“总监，时间太紧，重新调整肩斜、重新牵纱、重新归拔，三十六小时极限，容错率极低，我不敢保证成品完全达标。”
　　“不用保证百分百。”沈砚尧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裂开的真丝边缘，“我只要一件能站上订货会T台，能卖出去的成衣，不是教科书标准。季湄，我看过你去年悄悄提交、最后被压下来的独立企划，你很擅长在面料破损、版型先天缺陷里找活路。”
　　季湄心口微顿。那份企划她只是内部投递，被上层直接驳回，她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会被眼前这个刚上任、所有人都以为不学无术的年轻老板看到。
　　“沈总，那套和现在情况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沈砚尧抬眼，视线直直锁住她，他的眼睛很深，笑意浮在表面，底下看不出情绪，“同样是所有人判定无解的死局。我给你资源，制版房全天开放，面料库房随便调，人手随你点。代价是，这次项目全权由你接管，成功，项目署名归你；失败，后果你全权承担。接不接？”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同事悄悄侧目，有人等着看她接下之后翻车，有人羡慕她凭空拿到核心项目。
　　季湄飞快在心里面盘。她现在薪资刚好维持母女二人开支，上个月禾禾过敏住院花掉一笔存款，幼儿园下半年学费马上要缴。如果这次能拿下来，项目奖金足够缓解大半年压力。可一旦失败，这份她赖以生存的工作就保不住。
　　她权衡三秒，点头：“我接。”
　　“很好。”沈砚尧微微扬唇，那笑容看着轻佻，却带着势在必得，“现在就去制版房。明天早上八点，我亲自过第一版试样。”
　　评审会散场，人群陆续离开。季湄留在原地收拾笔记本和速写稿，沈砚尧没走，站在侧边，等其他人全部走出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用这么紧绷。”他缓步走到她面前，身高差带来天然压迫，距离控制在一个让她不舒服、又挑不出失礼的范围，“不用把我当成只会添乱的空降少爷。”
　　季湄把速写稿收进帆布包，抬眼：“沈总，我只关心项目按时交付，其他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是吗？”沈砚尧目光扫过她左手无名指，那里没有戒指，只有一圈淡淡的旧印，“你离婚三年，独自带一个女儿，禾禾，五岁，就读星光幼儿园。”
　　季湄猛地攥紧帆布包带子，后背瞬间发凉。
　　她私人情况，公司档案只写离异，从来没有写孩子名字、就读幼儿园。属于完全不会对外公开的信息。
　　“沈总调查我？”她声音压稳，没有失态，但警惕已经拉满。
　　“算不上调查。”沈砚尧语气平淡，像在聊面料，“我要把重点项目交给一个人，总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私事掉链子。你放心，我不干涉你的家庭。”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但我会留意所有可能影响项目进度的变量。”
　　他不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会议室。
　　季湄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
　　她原本以为只是普通职场上一次背水一战的机会，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沈砚尧根本不像外界传言那样肤浅纨绔。他看得很深，并且，他已经把她从工作到私人生活全部纳入视野。
　　制版房在负一楼，常年恒温，空气中漂浮布料纤维和浆糊味道。季湄换上工作服，打开缝纫机，拆开那件报废样衣肩缝，一点点拆解原本版型。
　　她知道，从她点头接下项目那一秒开始，她已经踏进沈砚尧布好的局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边界，只谈工作，绝不让私人部分沦陷进去。
　　时钟走到夜里十一点，手机弹出幼儿园老师发来消息，禾禾已经被托管阿姨接回家，已经睡着。她回完消息，低头继续牵纱。
　　制版房大门被推开。
　　脚步声由远到近，停在她工作台旁边。
　　季湄没有抬头，手上针不停：“沈总，明天八点才看试样。”
　　“睡不着，过来看看。”沈砚尧拉过旁边一把椅子，没有坐太远，就在工作台侧边，目光落在她手上动作，“我想看，你怎么把一件所有人宣判死刑的衣服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