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4、家教 崔明锡一家

　　崔明锡一家住在城南市盆唐区云中洞一条弯弯曲曲、林木茂密的路旁。李道贤一边找房子，一边琢磨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住宅。

　　路边根本看不见房屋，只有刚长出新叶的树，偶尔露出由石柱和锻铁门标出的车道。以前住在狎鸥亭路时，房产中介理所当然把他们的公寓称作“豪华大平层”。如今他把八堂湖边的农庄叫作“度假农庄”，听着挺像那么回事，也有点故作高雅，所以他每次说完总会在胡子里偷偷一笑，再补一句：那可真是去“度假”，天天干活的那种假。

　　来到云中洞这种地方——尹瑞真早已好几次戏称它为“贵族云中洞”——他原以为会看见独栋别墅，最多是豪宅。可这里的房子似乎又不一样，在他看来，别墅无非是花园里摆着的一栋房子。而崔家住的地方，似乎更像一整片庄园，不对，庄园听着又太乡土了，高级私人府邸？

　　他看见长长的白色围栏，后面似乎还有养马的场地，路上没有停着一辆车。住户开进铁门，还得顺着蜿蜒的林荫车道继续往里走。

　　我靠，他想，这地方真有钱。

　　幸亏出门前把尹瑞真那辆黑色宝马洗了下。

　　车道终于到了尽头，左侧是一大片修剪齐整的草坪，低处有一座宽大的游泳池。池子四周铺着石砖，旁边还有泳池小屋。泳池一头立着一块造型简洁、近乎雕塑的跳板，小屋前摆着户外家具。

　　房子本身却让他吃了一惊，他原本期待看见一栋白墙深瓦的两层欧式大宅。可眼前的崔家住宅竟是一栋低矮、现代的建筑，前院铺着石板，巨大的出檐遮住整面玻璃外墙，很难看出房子究竟有多大，它低调地伏在地形起伏之间。

　　李道贤几乎能想象电视豪宅节目里那些房产主持人，正领着一群游手好闲的富人穿过错层空间、推拉门、数不清的浴室、可以晒太阳的角落和对着山林的全景落地窗。

　　“不错，100亿韩元确实很贵，”他仿佛听见主持人说，“但这个价钱，您买到的东西也绝对物超所值。”

　　随后，潜在买家的妻子一定会说：“这个厨房我不太喜欢，要是买下来，我们大概会把它整个换掉。”

　　一群有钱混蛋，他停车、下车，心里骂道。

　　自己现在简直站在有钱混蛋国度的正中心，他已经开始琢磨家教的时薪该开多少了。

　　他按响门铃，原以为会有个仆人模样的人出现在大片玻璃后面。没想到，开门的是一个浅发色、略显丰满的女人。

　　“你好。”他说，“我是李道贤，跟崔明锡先生约好了。”

　　女人微笑，“哦，你就是家庭教师吧，快请进。”

　　家庭教师，他心里重复着这个称呼，家庭教师，还有那个不情不愿的崔书雅。

　　行吧。

　　他也笑了笑，“房子真漂亮。”

　　“我们也特别喜欢。”她说。

　　从她的模样不难想象，二三十年前，她大概是那种身材匀称的美人。只是岁月让她的胸部越发丰满，臀部却渐渐失去弧度。

　　“看得出来。”他说，“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房子。”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台阶下方走上来，进入这片与其说是玄关、不如说是小门厅的空间。

　　“李先生。”男人招呼道，他和女主人看起来很相称，脸色红润，至少超重十五公斤，穿着浅色休闲裤和宽松的祖母绿Polo衫，一丝白发都没有。

　　“很高兴你能来。”

　　李道贤跟着夫妇俩穿过长长的客厅，玻璃墙外就是庭园，黑色皮革、铬合金装饰、石板地面，样样俱全。他平时还算懂得欣赏室内设计，可在这里，一时竟分不清那份无可否认的好品位，究竟是主人自己拥有的，还是花钱请人买来的。

　　“坐。”崔明锡一挥手，示意皮沙发，李道贤坐下。

　　“喝点什么？”高个子男人站在一道白色矮墙旁，墙顶摆满酒瓶。

　　李道贤抬手婉拒，“矿泉水就好，谢谢，还得开车呢。”

　　“我去叫书雅。”女主人说完便离开了，崔明锡重复着他刚才那句“还得开车”，像是发现了一个值得记住的笑话。

　　李道贤笑了笑，崔明锡往高脚杯里倒了矿泉水，递给他，随后坐进一把黑色设计师椅。那一刻，李道贤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美术馆里面。

　　“接下来，就看看能不能谈出个办法吧。”崔明锡抿了一口饮料，“我想问题不大。书雅可不想去寄宿学校，但人有时候必须下点狠心。我——或者说我们——一直想让书雅明白，这里的一切，”他向四周一挥手，“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父母最难的就是不把孩子宠坏。结果有一天，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当成理所当然。你在学校也见过不少被宠坏的小孩吧？你以前在明成高中教书？”

　　李道贤点头，“见过很多，这也算工作的一部分，总得想办法应付。”

　　“对。书雅需要有人用更……怎么说，更有原则的方式对待她。显然我和她母亲没能做到。”

　　“冒昧问一句，您从事什么行业？”李道贤说。

　　“集装箱起重机。”大个子男人说，“就是港口里装卸集装箱货船的那些大玩意儿。我们为世界各地设计、研发、生产起重机。公司是我父亲创办的，如今由我打理。我们的设备遍布全球，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我看到过一种说法，”李道贤说，“如果北极冰层继续融化，全球货运的基础设施和航线格局可能会被彻底改变。”

　　崔明锡简短地点了点头，像是经常有人拿这个问题来问他，“有利也有弊。”

　　李道贤正想追问，吴美京和一个女孩子已经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站起身。

　　“这就是书雅。”吴美京说，“书雅，这位是李道贤老师。”

　　“你好。”崔书雅说。

　　李道贤微笑，“你好。”

　　他感觉到女孩正在打量自己。崔书雅的个子比母亲稍矮，继承了母亲丰满的身形，也继承了父亲的外貌。她看起来比他想象中小一些——或者说，虽然已经十八岁、身材发育成熟，但脸上依旧透着某种孩子气。她穿着紧身、甚至略嫌太紧的牛仔裤，还有一件白色无袖上衣。

　　他看见她脸上那股倔强的神色，心里忽然往下一沉——自己真不该来。

　　“所以，要是我不想被流放出去，就得跟你恶补英语，是吧？”她说。

　　“如今一口好英语是最起码的要求。”父亲坐着没动，“还有西班牙语。”

　　“中文呢？”吴美京提议，“现在也很重要吧。”

　　“中国人是我们的朋友，美京。”崔明锡说，“不过语言嘛……”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摇了摇，“英语才是最重要的。”

　　李道贤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一家人的对话活像一场夸张的家庭情景喜剧：急切的母亲、严肃的父亲，还有一个态度恶劣的富家女儿。

　　书雅……他还说不清，一个漂亮、性感、富裕的女孩。她虽然还在读高中，可在某些方面，或许早已比成年人更世故。

　　“你们具体打算怎么安排课程？”他问。

　　“我没有任何打算。”崔书雅说，“反正我死也不去寄宿学校。”

　　“书雅！”母亲叫道。

　　李道贤心里嘀咕着美京这个名字，突然觉得这家人的谈吐真像喜剧节目里的角色。

　　“怎么教，就由老师决定吧。”崔明锡坐在椅子上说。

　　“都坐下，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几个人坐定。

　　李道贤听见自己开始往外倒出一串套话：基础知识、判断能力、自主学习资源、个人责任、学习动机、教学目标、阶段目标、作业规划、表达技巧、工具方法……他一口气说个不停。

　　夫妇俩频频点头，表示赞赏。崔书雅则摆出他早已料到的那副表情，几乎到了让人想给她一巴掌的程度，但勉强也还能称为“合理怀疑”。

　　“不过最关键的当然还是动机。”他最后说，“至少得形成一种共同认识：好，我们就朝这个方向去做。否则什么安排都没有意义。”

　　他们又谈了具体事务：利用整个暑假集中补习、提高已有能力、让书雅以更积极的态度迎接高三第二学期。

　　他感觉到，随着自己的乐观和好脾气慢慢产生效果，书雅的态度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刻意避免用那些装年轻的口吻，因为这女孩一定马上就能察觉。另一方面，他努力表现得既轻松又专业：嘿，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们一起把这该死的难题拿下。你能行的，书雅。

　　出于某种原因，他突然非常希望离开这里时，能够跟这家人敲定合作。

　　但他也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自己势利，想跟真正的大富豪攀上点关系？还是想证明自己毕竟是——或者曾经是——一位出色的教师？又或者，更深一层的原因不过是，他希望自己能做书雅的家庭教师，好有机会继续盯着她格外丰满的胸部看？

　　大概都有一点吧。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驱赶走。

　　外面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刚过晚上九点，他跟崔明锡、吴美京和崔书雅逐一握手，约好第二天就开始上课。

　　他沿着漆黑的林荫车道慢慢开出大门，要说书雅在谈话过程中表现得多么热情，那肯定是夸大了。但她的态度确实有了一点变化：从几乎毫不掩饰的敌意，转成了勉强能够接受的样子。仿佛她在想，反正事情已经定了，既然非得找个家庭教师，这家伙至少还不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讨厌的那种。

　　九点半刚过，他便回到了家，协议已经达成，报酬也相当优厚，虽然钱对他并不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每周给崔书雅上课，将成为他在鸟安面农庄之外的一项使命，让尹瑞真以后不至于只把他当成一个已经退休的教师。

　　李道贤对自己很有信心。

　　他相信，经过一个夏天，自己完全有能力让这个有钱女孩明白，学点东西终究是为了她自己好。无论将来是不是要继承家族企业，道理都一样，愚蠢就是愚蠢，聪明就是聪明。

　　这一点也不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