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5、麦克白 最初，李道

　　最初，李道贤每周去云中洞三次，上课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

　　第一天，崔书雅亲自给他开了门。两人穿过下沉式客厅，沿走廊来到另一间从天花板到地板全是玻璃窗的起居室。崔书雅随手关上身后的门。

　　“喏，这就是我住的地方。”她站在石板地面中央，双手插在紧身牛仔裤的后袋里。

　　“哇。”他说，“你自己就占了一整个区域。”

　　“要参观吗？”

　　他把文件夹放在屋子中间的白桌上，“当然。”

　　于是她领他看了自己在这栋房子里的部分：浴室、卧室，还有一条带衣帽间的走廊。

　　“连步入式衣帽间都有。”李道贤说，感觉自己像在参加一档猜测豪宅主人身份的电视节目，“这住处也太夸张了。”

　　“你喜欢？”崔书雅问。

　　他笑了，“你真该看看我小时候在首尔鹰岩洞住的房间。最了不起的装修，就是墙上贴了一层粗麻布。”

　　她稍稍歪着头，“粗麻布？那是什么？”

　　“以前可流行了，就像做麻袋的布，拿来贴墙。”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你也没老到那个地步吧。”

　　“没有，不过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我父母也没什么钱。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崔书雅问：“喝咖啡吗？”

　　她带他来到起居室一面墙边的小厨房，展示自己的意大利咖啡机。崔家的“儿童区”简直像一家昂贵、时髦，却又有点缺乏个性的度假酒店套房。

　　“机器会自己磨豆子。”她说，“要奶泡吗？”

　　他看她把牛奶倒进钢壶打出泡沫，又做了两杯卡布奇诺，动作仔细而熟练，将奶液倒进杯子时，她还轻轻前后晃动钢壶。

　　她抬头看他，李道贤望着吧台上的杯子，看见她在奶泡上做出一个小小的叶片图案。

　　“厉害啊。”他说，“看来做咖啡这件事，我是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她端起杯子，放到屋子中央的桌上。他看得出来她很得意，也许还在笑。

　　“没准我应该去学做咖啡师。”她说。

　　没准，李道贤想，你父亲肯定会高兴坏了。

　　她坐下，面前已经放了一本黄色记事本，旁边摆着铅笔和圆珠笔。李道贤坐到她对面，抿了一口咖啡。

　　“好咖啡。”他笑着说，放下杯子。

　　“忘了问你要不要糖。”

　　他摇头，“这么好的咖啡，加糖就浪费了。”

　　他看见她笑了。

　　不错。

　　“那么，”崔书雅说，“我们从哪儿开始？”

　　这是个好问题，第一天上课，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来之前他究竟做好了什么准备？

　　抵触、闹脾气、拒绝配合。

　　可这些他一样也没碰到。相反，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除了书雅之外，似乎根本没有别人经常踏进这个地方。天花板上的卤素射灯照着一排排挂满衣服的杆子和精致的鞋柜。整个画面透着孤独。

　　书雅领他参观私人空间时那种自豪，更强化了这种印象，她当时完全可以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可她并不是。

　　她是个小大人，他想，也许是个有钱又孤独的小大人。

　　真奇怪。

　　“你知道《麦克白》吗？”他问。

　　崔书雅撇撇嘴，摇摇头，“不知道，是你小时候在鹰岩洞的老朋友？”

　　李道贤笑了，“不是，那是——”

　　“我知道是什么。”她打断他，“苏格兰的那出戏。演员可不能在剧场里说‘麦克白’，不吉利。”

　　李道贤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所以你知道《麦克白》？”

　　她打量他片刻，“对，我知道《麦克白》。”

　　他点头，“好，很好，那就从这里开始。我得先弄清楚你的水平。”

　　“这话我懂。”她说。

　　于是第一天，她就让他大吃一惊。

　　“麦克白是个精神状态烂透了的国王，老婆比他还烂，就是那个王后，有点像《纸牌屋》。”

　　李道贤笑了，“可以这么说。”

　　“没有《麦克白》，根本不会有《纸牌屋》。”书雅说，“所有关于权力饥渴和暴力的故事，《麦克白》都是模板。”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么说……还真有几分道理。”

　　也许她特地学了这些来给他留下好印象？可问题是，她事先根本不知道他会提起《麦克白》。

　　“我以为你在学校成绩不好。”他说。

　　书雅耸耸肩，“我不合群，所以才那样。”

　　“不合群？什么意思？”

　　“就是我懒得理。”

　　“可是……”

　　“你不了解我们学校。”

　　“不了解，不过我在一所差不多的学校教过书。”

　　她直直看着他，“你喜欢那里吗？我听说你已经不当老师了。”

　　“是，可是……”

　　“为什么不当了？”

　　因为我被解雇了，他心想。

　　她望着他，双臂搁在桌上，胸口就靠在手臂后方。

　　“我……”他说，“我觉得生活里该有点别的变化。”

　　书雅挑起眉毛，笑了，“哦？什么变化？”

　　李道贤开始感到被逼进了角落，“听着，书雅，我们得把一件事说清楚。你父母雇我来教你，是因为你成绩不好，对不对？”

　　她轻轻一甩头，“这是你和我父母达成的共识。”

　　“可你……”

　　她依旧在笑，“其实我跟你差不多。一个人不必等到快三十八岁，才会觉得人生需要改变。”

　　“四十二。”他说，“不过谢谢你把我说年轻了。你说得没错，只是……要是你成绩不好完全因为懒得学，我还来干什么？”

　　她向椅背靠去，“这得你告诉我呀。你才是老师，也许我有点动力方面的问题。也许症结就在这儿。”

　　“学习动力得从自己心里产生，书雅。”

　　她又左右晃了晃头，“奇怪，昨晚在客厅，你可是滔滔不绝地讲了不少学习动力、阶段目标，还有怎么提高核心学习能力。”

　　“是，但那是——”

　　“推销话术？”书雅说，“我也是那么理解的。不过你听起来确实像那种能够教会我这种懒女孩的人。什么都能教会。”

　　她一直盯着他，他根本看不出来，她是在逗他玩，还是只是在毫不掩饰地说心里话。

　　李道贤吐出一口气，揉揉脖子，脸上露出难看的表情。

　　“书雅，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什么？”

　　“就是……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你已经答应当我的家庭教师。”

　　“对，可我们第一堂课你就告诉我，其实你完全有能力应付学校，只是懒得学。”

　　“也不能说完全有能力。我理科不太好，化学、物理都不行。我不感兴趣。”

　　他抓住自己残存的教师本能，“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想做什么？”

　　她像是难以置信地笑了，“做什么？我为什么非得做点什么？我是崔明锡的女儿，不是吗？他的独生女。”

　　李道贤点头，“我明白。但你怎么看自己的事业？将来的工作呢？”

　　她长长吹了口气，嘴唇发出一点颤动的声音。

　　“我的事业。”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打算有一天接管你父亲的企业？”

　　“他倒是希望这样。”

　　“那你呢？你想做吗？”

　　“也许吧。”

　　“好，那至少算个目标。”

　　她点头，“算吧，不过眼下……你还想再来吗？还愿意教我吗？”

　　“当然愿意。我只是没想到，你根本不在这些方面遇到什么困难。”

　　“你以为我是个小笨蛋，得跟着你一遍遍背语法。”

　　“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来以为你是什么样。不过，是有点那个意思。”

　　“那不是很好吗？”她说，“我们可以整个夏天都坐在这里，轻轻松松地聊《麦克白》，聊别的东西。你拿报酬，我有人陪我说话，大家都满意，我爸妈不会来烦我。暑假结束，我回盆唐北高中上高三第二学期，开始认真学习。我爸妈就会觉得，哇，这老师真棒，幸亏我们请到了他。多走运。”

　　你在虚张声势，他想，你很厉害，但还是在虚张声势。

　　“好吧。”他说，“好。”

　　书雅又笑了。

　　他给她布置了几个《麦克白》相关的问题，要求两天后第二次上课时作答。

　　开车回家时，他心里七上八下。有个声音告诉他，最好的办法是给崔明锡打电话，随便找个理由说自己恐怕不能继续接这份家教工作了，出了点意外。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项安排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

　　真的是这样吗？

　　也许书雅只是个极聪明、但需要有人压一压她气焰的女孩。也许她在说谎，也许《麦克白》只是巧合，也许她英语根本没那么好，也许他仍然有许多东西能教她。

　　也许。

　　等他回到家，“也许”已经赢了。

　　他喜欢书雅，他也喜欢另一个念头：尹瑞真知道自己每周有三个下午跟一个年轻、富裕的女孩待在一起。

　　他并不知道尹瑞真心里究竟怎么想。这些年，一直都是他清楚地知道，妻子会跟别的男人相处，而且几乎不怎么掩饰她和其中一些人做过什么。

　　他天生并不爱吃醋，尹瑞真就是尹瑞真。她身上似乎有足够分给许多人的东西。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如此。每当他抱怨，她就会说：“那你也出去找啊。你可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道贤。世界这么大，人又这么多，不是吗？”

　　他从来没有特别想报复，自己不适合那套。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跟别人上床会是什么样。跟谁呢？那个嗓音低沉的苏珊娜老师？还是三年一班的安妮？

　　他不知道尹瑞真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做得到。一直如此，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将来会有什么不同。

　　他的生活简直像一部洪常秀电影。他不知道在鸟安面的新生活能把自己变成什么样。他只希望，不要再是那种电影里的样子。

　　眼下，他骨子里还是个教师。而起重机大王的女儿愿意让他教她，至于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说不上来。

　　世界很大，尹瑞真说过。

　　所以，两天后，他又开车去了那个被妻子戏称为“贵族云中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