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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尹瑞真 “是,她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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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帮到我了。”那天晚上,姜泰俊在济州岛打来电话,“我说不上她到底做了什么,但我确实觉得好多了,像是——”
“找个人谈谈。”韩知安接过话,“对,那真是个好办法。你那边港口的事怎么样?”
“我的港口?”
“济州港啊。”
“哦。”他笑出声来,“哈哈,还不是那样,闷声不响地往前查。”
她听他说起那名遇害海员的案子,姜泰俊显然也需要找个人谈谈。虽然她总能适时地“嗯?”一声,或者问一句“他真那么说?”,可实际上,她更在意的只是他的声音。
“我想你。”他讲完后,她说,“我想跟你……谈谈心。”
电话那端,济州近海的姜泰俊笑了,“那我这里可也有几件事,正等着跟你好好‘谈谈’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话题又回到平常的轨道。两人相隔很远的时候,电话总有一种固定的尴尬。他们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不会没完没了地闲聊。他们的对话遵循着某种仪式般的节奏,而挂断之后,空虚和孤独总会变得格外清晰。
“你还得去尹瑞真那里几次?”他问。
“不知道,再谈几次吧,然后我就能焕然一新了。”
“你本来就很好。”姜泰俊说,“你是我的姑娘,等我回去,一切都会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挂断之后她想,这话居然是她男朋友说的?
下一周,她第二次开车前往南杨州市鸟安面八堂湖附近的农庄。太阳在一层金色薄云后若隐若现,空气闷热潮湿。尹瑞真和她的高个子丈夫彻底改变了生活。从狎鸥亭路宽敞的公寓搬到湖边农庄,差别可不止一点。按路况,驾车也不过一段不算长的路,但韩知安一直忍不住琢磨,他们为什么要搬来这里。阳光、空气、宁静、孤独?想更靠近自然?她不知道李道贤除了往深井里倒石头,还从事什么工作。他也许是某种艺术家——世界上肯定有往井里扔石头的艺术家——所以才想找个更宽敞、可以按自己意愿改造的地方。
她沿着乡间道路拐进碎石车道,驶入院子。主屋前只停着一辆青绿色、小吉普车模样的汽车。上一次,那里还有一辆更大、更深色、也更气派的车。
韩知安下车,踩着沙沙作响的碎石走向附属楼,大门开着,里面凉爽得多,宽阔的大厅空无一人,废井旁的围挡还在。
她走向尹瑞真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心里却隐约觉得不对劲。那间办公室像有人摆进大厅的一只精致盒子,又像电影摄影棚里搭出来的布景。她又敲了一次,没人回答,便推开门。
办公室也是空的,外面大厅的水泥地散发着潮冷气息,而小屋里却布置得雅致、柔和,两个空间强烈的反差让她不由得有点不安。
“有人吗?”没有回答,尹瑞真不在。
透过屋子尽头的窗户,她看见向湖面延伸的坡地上长着草木,桌上的电脑显示屏是黑的。
她关上门,正要回到敞开的入口,又听见有人踏过院子里的碎石。她走进刺眼的夏末日光中,恰好遇上李道贤。他穿着上次那身干活的衣服,这回没有推手推车。
他冲她一笑,“咦,是你啊?”
韩知安尴尬地笑笑,“我约了十一点。”
李道贤的笑容消失了,他挠着胡子,一只手从后裤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点烟之前,他说:“真抱歉,瑞真不在。”
她看着他,“她不在?”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摇摇头,“是啊,抱歉,她……出门散散心去了。”
“可是……”
“我知道,对不起。”李道贤说,“这样确实很不专业。”
他揉了揉下巴,那一瞬间,韩知安觉得,在这个高大、看着很有男子气概的外表之下,他其实有点难过。
她甚至同情起他来,于是她问,“没出什么事吧?”
他笑了笑,眼睛微微睁大,“没有,没有,就是安排得不太周到。刚才也说了,很抱歉。不过,两个人相处就是这样,有时候得给彼此……呃,自由。”
呃,自由?
“没关系。”她说,“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直视着她,“不知道。”
韩知安点头,“好吧。那我给她打电话,留个言,总会联系上的。”
“好。”李道贤说。
她开车驶回通向大路的坡道。
这算什么鬼事?
在出口,她看见了信箱,黑色金属箱体架在镀锌铁柱上,铭牌写着两个韩文名字:**尹瑞真、李道贤**。
她转上公路,向首尔方向开去,心里有种难以解释的古怪感觉。心理咨询师不见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临时外出,也不像尹瑞真忘了通知她,自己临时需要去国外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这是别的什么事,甚至她那个高个子丈夫,都很难把事情说清楚。某种源自夫妻之间“呃,自由”的东西。
她说不上那到底是什么。
但听起来,似乎可能意味着尹瑞真跟情人私奔了。
不然呢?
开车时,她又编出了别的解释。这是职业习惯。她和姜泰俊一直这样,猜测,推演,不断提出可能性。
尹瑞真也许是间歇性酗酒者,最近又复饮了,此刻正躺在某家诊所或医院里戒酒。
尹瑞真也许和李道贤大吵了一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连病人的预约都没来得及取消。
尹瑞真……她想起附属楼大厅里那口围起来的废井。
也许尹瑞真和丈夫争吵,李道贤暴怒之下把她扔进了竖井。
到此为止吧,韩知安恼火地想。
自己被安排来看心理咨询师,结果那个白痴居然不在。心理咨询师怎么能让自己这么不稳定?就像瑜伽教练要是被压力压垮,会比别人更说不过去一样。
这可不像话。
她驶上高速,对尹瑞真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她不打算再来找这个女人了。她很生气,直接开回联合调查本部办公楼,上到二楼,径直走进朴成浩的办公室。
“真不像话。”朴成浩隔着老花镜看着她说。办公桌上堆着几摞厚厚的案卷,他一只肉乎乎的手平平压在最上面的文件夹上,仿佛在提醒她:你可得知道,我忙得很。
“是啊,真不像话。”韩知安说,“朴组长,我很感激你关心我,可说真的,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事当个信号,说明那些心理咨询的折腾该结束了?”
那只手离开了案卷,朴成浩靠向椅背,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行。知安,这样不行,太不负责任了。我不知道尹瑞真到底在搞什么,她以前一向可靠得很。”
“至少今天不可靠。”
“是。”
韩知安等着,她越是想摆脱这种“找人谈谈”,朴成浩就越会认定,这正是她需要的。
他终于开口:“对不起,知安。这次的安排确实不妥,我会尽快给你找个替代人选。世界上又不只有尹瑞真一个心理咨询师。”
她认命似的呼出一口气,“朴组长……”
“不。”他说,“这件事我说了算,不是你,也更不是尹瑞真。今天之内我会通知你,出去走走,看看书,好好休息。”
他挑起眉毛,那只肉乎乎的手又落回了案卷堆上。
韩知安重重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李道贤是在一个月前,也就是五月,接到那通电话的。那时候尹瑞真的咨询室刚装修好,已经开始在那里接待来访者。搬到宽敞的新地方后,一切都挺顺利。
早晨,她去附属楼上班;中午回主屋厨房吃饭;下午再回大厅里的办公室。跟以前在狎鸥亭路的生活模式并没有多大区别。
可李道贤很快发现,当初自己被明成高中解雇以后,提议买下南杨州鸟安面的农庄,的确是个正确决定。
他四十二岁,原先教英语和体育。对于失业,他其实早有预感,那并非针对他个人,不过是学校管理层又在盘算怎样调整师资、怎样搭配学科、怎样节省经费罢了。每一张课程表都是一幅必须拼得严丝合缝的拼图。
起初,他的第一反应是重新找工作,继续待在那架不停转动的跑步机上,做个默默无闻的高中教师,一直干到退休。
然而,一旦停下工作,他的想法就开始变了。
是的,他多半还能找到一份教职,尤其愿意去外地的话。江原道、忠清道,或者更远的城市,真棒啊。那意味着尹瑞真得跟着搬走,重新安置她的咨询业务。
她根本不愿意。
而李道贤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愿意。
说到底,他压根儿不想再工作。他有父母留下的一笔遗产,虽然远不足以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撑上相当长一段时间并不难。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动手能力强,身子结实,还是个热衷摄影、技术颇好的业余摄影师,尤其擅长拍食物。
于是他开始留意房产。
八堂湖附近的农庄令他眼前一亮:尹瑞真的咨询室、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宽大的场地,还有永远做不完的活。失业逼着两人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他们没有孩子,是两个人共同决定不要的。夫妻之间偶尔有冲突,但不知怎么,终究一直维系着。
他向尹瑞真推销了这个构想,这是一种面向未来的改变。他们在首尔狎鸥亭洞持有的公寓,这些年价格翻了五倍。那一带的大户型公寓本来就抢手,卖掉它,就足够买农庄,根本不必动用他的遗产。
尹瑞真同意了,他多少有些吃惊,没想到她几乎没怎么反对。
有些时候,他觉得两人的距离很远。尹瑞真自认为是个“思想开放”的女人,是啊,开放得很。他早已看出来,她坚持跟自己这个高大、结实的李道贤维持婚姻,有她自己的打算。相比那些她觉得非得“见上一面”不可的男人,他更能提供长久的依靠。而她所谓的“见面”,说穿了就是上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还给她提供了一层可信、稳固的外壳。只要他们还是夫妻,别人就很难公开说她是个滥交的心理咨询师。看来那种中产阶级的体面门面,对她来说比他以前想象的还重要。
他们那套公寓只花了三天就以26亿韩元售出,农庄的价格则是10亿韩元。突然之间,他们手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宽裕,心情自然也好了起来。当然,乡下这一大片产业,需要投入的劳力绝非以前那套两百三十七平方米的城市公寓可比,但一切都好。他脑子里清楚地看得见这里完工后的样子。
工程浩大,可他要的正是这个。
这就是他的新生活,他自己的项目。
五月下旬接到电话时,他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那天下午,他正坐在厨房里,尹瑞真在附属楼接待一对母女:母亲带着患有抑郁症的女儿来接受咨询。一辆擦得锃亮的古铜色奔驰停在院子里,母女二人则正在尹瑞真的办公室里哭泣。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李道贤先生吗?”
“是我。”李道贤说,他坐在厨房的长桌旁,一手端着咖啡,双脚搁在桌面上。
“您好,我是崔明锡。”那声音说,“听说您以前是位很好的老师,所以冒昧打电话来。”
“哦?”李道贤有点意外,“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低沉,让李道贤想起大号那种粗厚的音色。
“是这样的,我——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女儿——需要一点帮助。”
李道贤心里一沉,“原来如此,不过我已经不当老师了。”
“我知道。”崔明锡说,“我刚跟李在浩通过电话,您还记得他女儿李娜英吧?”
“记得。”
“李在浩是我的一位好朋友。”
那可真替你高兴,李道贤差点把这话说出口,不过最后他只是又答,“哦,是的,以前我教过娜英英语,是个聪明姑娘。”
“在浩跟我说,您已经……结束了教学生涯,搬到了南杨州?鸟安面那边?”
“没错。”
“我们家住在城南市盆唐区云中洞。我女儿崔书雅目前在盆唐北高中读高三,暑假结束后就要进入高三下学期。”
“嗯……?”
“但是她的学习出了点问题,我就直说了吧,书雅的智力非常好,只是因为我的工作——经常派驻海外之类的——她以前读书的环境一直不太稳定。她脑子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态度上。”
李道贤很熟悉这类话,“什么样的态度?”
“唉,书雅很……有主见,说得重一点,就是叛逆。”
“这样啊。”
“总之,高一、高二欠下的东西太多了。照现在这样,高三恐怕很难有理想的结果。我们谈了很多次,最后我和她母亲一起给了她一个最后通牒。我们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
“最后通牒?”
“没错,我们告诉她,要么认真起来,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要么就考虑送她去寄宿学校接受严格管理。”
“哦。”李道贤又一次这样答应着,心里开始厌烦自己声音里的那股恭顺劲。他大致听懂了崔明锡的腔调:企业界的上层人物,未必是世代豪门,但肯定有相当的家底。家族企业、野心、权威,还有对下一代必须出人头地的固执要求。
崔明锡说:“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当面谈谈?”
这时候李道贤本来可以拒绝。他完全可以解释,自己已经退出教坛,打算专心照料新买的乡间产业,以后不再接家教。
可他没有说不。
不知怎么,他有点受宠若惊。虽然手头不缺事情做,但如果可以告诉尹瑞真,自己顺便接下了盆唐一户富豪人家的私人家庭教师工作,似乎也不错。
于是他说:“可以,我们谈谈吧。”
崔明锡说:“很好。我建议您来家里喝点东西,跟我们和书雅聊一聊,总要看看双方合不合得来。”
“当然。”李道贤点着头,仿佛对方能看见似的,“我很乐意。”
崔明锡给了他地址,又道了谢,第二天晚上,李道贤便驱车前往云中洞,检验所谓的“合得来”。
尹瑞真听说后,显得意外而高兴,语气里又带着一点调侃。
“既然你要演一出《凡夫俗女》里的家庭教师戏码,”她说,“最好穿上你的粗花呢外套。”
他照办了。镜子里的人穿着铁锈红的粗花呢外套、旧牛仔裤、绿色绒面运动鞋。他把胡子修成短短的胡茬,还往头发上抹了点发油。
“哇。”他出门时,尹瑞真说,“我这性感的老公。”
他冲她歪嘴一笑,“要是那一家人全是蠢货,我就拒绝。”
尹瑞真笑着挥手,那样子仿佛他要出门好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