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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咨询 上午十点, ...

  •   上午十点,韩知安坐在与姜泰俊共用的办公室里,试着找些不用动脑子的事做。她喝着咖啡,咬了一口软塌塌的羊角面包。

      十点刚过,朴成浩的秘书李英淑探头进来,“朴组长问你有没有时间。”

      李英淑已接近退休年龄,但办公室里的人都觉得,她会一直干到朴成浩也不得不退休的那一天。

      “现在?”韩知安问。

      李英淑点点头。

      她们沿着铺着光亮地板的走廊走去,和往常一样,韩知安忍不住试探上司找她的原因。

      李英淑说:“他看了最近那两起案子的卷宗,卡里莫夫案和金宰珉案。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朴成浩坐在一间挑高得近乎浪费的大办公室里,隔着办公桌望向她。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卷起两道。他喜欢侍弄花草,夏天在首尔平仓洞自家院子里照料玫瑰和香草,原本苍白的头顶和脸都晒成了栗褐色,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甚至有点年轻人的神采。

      他的头顶贴着一块纱布胶布,盖住一处看着就疼的伤口。

      见她在看,朴成浩解释道:“我跟洪美淑洗碗的时候,叉子掉到了地上。我弯腰去捡,一抬头,脑袋正撞上吊柜门角,门还是我自己犯蠢忘了关的。”

      “哎哟。”

      他点头,“可不是,真他妈疼,不过脑壳还在。坐吧。”

      韩知安坐下来。

      朴成浩说:“接下来得麻烦你迁就一下,陪我回忆一下过去。”

      “请便。”她说。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很满意她用同样一本正经的口吻接了他的玩笑话,他向来喜欢这种应答。

      他挠了挠肥厚的鼻子,“七十年代末,我还是个年轻警员,在首尔昌信洞一带执勤。那是旧城区改造之前,那时巷子里挤满了人,低矮的屋舍一间挨着一间,后院里尽是破裂的水泥地、共用茅厕、垃圾桶、晾衣绳、潮湿的地下室和磨得发亮的狭窄楼梯。大多数都是孩子成群的工人家庭,像样的浴室没几间,气味比你能想象的还难闻。”

      “那片旧贫民区。”

      他点点头,“又黑,又穷,又脏,可那就是当年的日子,酗酒、家暴、夫妻吵闹,到处都是,孩子们像没人管的野草一样长大。现在的人很难想象那里的气氛。”

      韩知安点头。

      朴成浩接着说:“有一天,我们接到昌信洞一条老巷的报警。一个酗酒、精神失常的工人发了疯,活活踢死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之后,他把孩子的尸体塞进院子里的粪桶,自己跑到晾衣服的阁楼,在房梁上吊死了。”

      他揉了揉鼻翼,停了一会儿才继续:“我叫了增援。那时候哪有什么现在这样分工明确的现场勘查队。碰上这种脏活,我们会请来负责搬运遗体的消防救援人员。他们开一辆封闭的黑色厢式车,我们私下给那车起了个难听的绰号,叫‘运尸马车’。那一天,他们也来了,然后大家开始干活。”

      韩知安静静坐着。

      朴成浩吸了口气,“你想也能想象那是什么场面。”

      “能。”

      “那是另一个年代。”

      “确实。”

      “我们折腾了很久。活儿惨得要命,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叫人觉得受了侮辱。空气里有种……怎么说呢,悲剧的味道吧。等把小女孩弄出来,送上车时,我们全身都臭透了。幸好我没上晾衣阁楼,我不记得一共忙了多久。快收尾的时候,我们的上司来了,姓崔,叫崔尚植。平时他是个话不多、威严得近乎刻板的人,绝不轻易示弱。可那天他收到报告,偏偏在我们士气和体力都跌到谷底的时候赶了过来。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那样。他安排了人接班,命令我、救援人员和赶来帮忙的同事都去附近的公共澡堂。他还让人把我们弄脏的衣服收走,给我们备好了干净衣服。那年月,不少人家里连淋浴都没有。我们拼了命地搓洗,洗完换上干净制服,然后有人领我们到澡堂里的一间屋子,大概是管理员办公室。崔尚植给大家准备了三明治和便当,还有一瓶烧酒。他自己也在,我们喝了几杯,他感谢我们完成了那份艰难的工作,又让每个人休息两天。我不记得那两天做了什么,只记得怎么洗都觉得自己不干净。我大概一直在洗澡,一直拼命搓吧。等我们回去上班,崔尚植又逐个叫进办公室,问能不能重新开始工作,我们都说能。”

      韩知安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各自望着眼前的桌面。

      他到底想说什么?她想。

      朴成浩清清嗓子,“那大概就是1978年那种年代所谓的体恤和照顾。确实管用,不用说那么多话。我们当中肯定有人需要找个人聊聊院子里发生的事,可当时没有这样的人。我得承认,崔尚植那种稳妥的处理,比什么都不做强多了。”

      “嗯。”韩知安说,“我明白。”

      “那么,”朴成浩说,“为什么我要拿这些陈年旧事来烦你呢?道理很简单,知安。你最近经历了两桩负担极重的案子,我们得认真对待这件事。”

      “好吧。”

      “也就是说,你先休息一周左右,另外按安排去找尹瑞真做心理疏导。这不是征求意见,是你必须做的事。跟她谈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我们再聊聊情况。”

      “是。”

      尹瑞真,倒也不算最糟。如果一个警员彻底崩溃,连工作都无法维持,警队内部的心理人员自然就会介入。尹瑞真只是外聘顾问,通常被介绍到她那里的,是问题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的人。

      朴成浩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我们不能看着你就这么垮下去,小知安,把这当成崔尚植当年那顿便当的现代版本吧。”

      最后一句话让她再也撑不住了,韩知安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片刻后,她感觉朴成浩在旁边另一张会客椅的边缘坐下,一只穿着浅蓝衬衫的胳膊轻轻搭上她的肩。他身上有滑石粉和须后水的味道,那味道让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却只是搂着她说,“没事的,知安,想哭就哭出来。”

      韩知安不停地哭,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至少,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

      尹瑞真坐在扶手椅里看着她。

      “好吧。”她说,“朴成浩打电话过来,说他觉得你需要找个人谈谈。他总爱这么说,‘找个人谈谈。’你自己也这么想吗?”

      韩知安坐在几米外一张一模一样的扶手椅里,“嗯……既然朴组长这么说,我以前从来没看过心理咨询,所以……”

      尹瑞真亲切地笑了,韩知安忍不住想起,几年前姜泰俊被要求接受心理疏导时,他究竟跟眼前这个女人谈过些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见尹瑞真。

      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差得很远。韩知安原以为心理咨询师会是一个穿着朴素、身材略显臃肿的年长女人,胸前挂着一副老花镜。结果她的想象完全落空了,尹瑞真很漂亮,甚至有几分异国气质,黑色的卷发、晒成蜜色的皮肤、含着笑意的深色眼睛。她穿着凉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的掌控感,既美丽又友善。

      “朴成浩把手下的刑警送来我这里,总会有个具体的原因。”尹瑞真说,“你就从那个原因说起吧。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到这里来?”

      韩知安吸了一口气,说起金宰珉和卡里莫夫,说起那两个男人做过的事。她努力保持客观,好像自己正在法庭上作证。她讲了两起案件的调查经过,以及之后的审判。她说话的时候,尹瑞真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

      听完后,咨询师把一条腿蜷到扶手椅里,向后靠去。

      “听起来,你办那两桩案子既快又利落,问题在哪里?”

      “我撑不住了。卡里莫夫被判刑的时候,我已经很难受了。后来金宰珉捅死他妹妹,自己也被判了刑,我就更受不了,我回家喝得烂醉。第二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当刑警。”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韩知安耸耸肩,“我不知道。朴组长让我停下来,算是给我放个假吧。我就是觉得被掏空了,一想到又要去审讯别人,就受不了。我感觉自己变了,好像身上那层保护自己的厚皮突然被剥掉了一样。”

      尹瑞真点头,“可是你已经做了很多年刑警。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两起被你迅速、正确侦破的案件?”

      她摇摇头,“不知道。那两起杀人案都太残酷了,还有一种……我说不好,格外没有动机、格外没有必要的感觉。一时冲动的□□,最终变成杀人。另一起毫无征兆的报复杀人,就像……突然挨了一记耳光,好像我猛地清醒过来,第一次看清自己每天究竟在做什么。”

      “我明白了。你或许把这两起案件看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么多年的工作一直在累积,直到你突然意识到:没错,我每天干的就是追捕杀人犯的事。”

      “对,就是这个感觉。”

      “像走钢丝的人,忽然往脚下看了一眼。”

      韩知安笑了,“是啊。”

      “而那让你害怕。”

      “对。”

      尹瑞真望着她,“可是,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韩知安开始放松下来,来这里的路上那种恐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感激的情绪。朴成浩说得对,能和人谈谈确实很好。

      这根本不是她原来害怕的那种考试。

      “你跟姜泰俊搭档,对吗?”

      “对。”

      “我认识泰俊。”

      韩知安点点头,“我知道他找过你。”

      “他比你年长不少。”

      咨询师唇边带着一抹微笑。

      她知道我和泰俊在交往,韩知安心想,那微笑很淡,转瞬即逝。眼前这个女人的脸上掠过一种妩媚而了然的神情,韩知安努力集中注意力。

      尹瑞真继续说:“从这个角度看,你比较早遇到这样的危机,反而是件好事。你的情绪和反应完全可以理解,也很自然。你选的是一份极其艰难的工作。大多数人连短时间都承受不了。你们工作最困难的部分之一,就是必须不断把自己的感受放在一边,才能保持专业。可也正因为这样,到了某个时候,你们会忽然有点撑不住。这一点也不奇怪。”

      韩知安觉得眼睛又湿了,“嗯。”

      “那时候,人可能出现一种过度敏感的反应,所有事都让人难受,哪怕只是看一部煽情电影,也能让情绪一下子崩溃。”

      韩知安咽了口唾沫,“我看过一部电影,讲一个老人再也不能养自己的猫……”

      尹瑞真笑了,“然后你哭了,现在你只要想起当时哭得有多厉害,又忍不住想哭。”

      韩知安终于绷不住了,“我就是……觉得……太难过了……”

      咨询师前倾身体,轻轻把两人之间茶几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一下,韩知安抽出一张。

      “是,你会难过。”尹瑞真说,“这说明你是个有同理心的人,没有因为工作而麻木,也没有变得铁石心肠。这会让你成为更好的刑警。只是我们还需要再谈几次,直到你能够讲起那个老人和他的猫,而不至于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事情没那么复杂,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治疗魔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知安?”

      韩知安拿纸巾擦了擦鼻子,“明白,这样我就放心了。”

      尹瑞真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

      姜泰俊以前来接受咨询的时候,尹瑞真还住在首尔狎鸥亭路的一套大公寓里,也在那里执业。现在,她和丈夫搬到了京畿道南杨州市鸟安面。

      新咨询室设在八堂湖附近一处农庄的附属楼里。院子的另一边是主屋,一座漂亮的白色长屋,顺着缓坡朝闪着光的湖面延伸。

      附属楼是一栋高大的砖砌建筑,顶上盖着波纹铁皮。韩知安觉得它很像农机仓库或者谷仓——宽敞、朴素,适合存放体积庞大的东西。

      尹瑞真的咨询室只是这个大空间里隔出来的一间房,走出布置雅致的房间,外面就是一座几乎像机械车间的大厅。高处倾斜的屋顶有一部分用泛黄的半透明玻璃纤维板覆盖,柔和的天光从那里洒入空旷的室内。

      “现在还有点乱。”两人站在大厅里时,尹瑞真说,“不过道贤正在收拾。大厅另一头要改成他的工作室,中间再弄个接待区。”

      就在这时,敞开的大门外传来踩过碎石的脚步声,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大厅,推着一辆装满大石块的手推车。

      “这是我丈夫,李道贤。”尹瑞真介绍道,“这位是韩知安。”

      高个子男人放下手推车,朝她笑了笑。

      “你好。”

      她点头致意,李道贤大约四十岁,瘦高,骨节分明,穿着松垮又脏兮兮的牛仔裤和条纹上衣。他的短胡须里夹着灰色,一只晒黑的手腕上戴着皮绳。

      “抱歉,这地方还这么简陋。”他说,“看起来不太专业,不过我们一直在弄,总有一天会变好的。”

      韩知安说:“我倒觉得这里挺棒。”

      尹瑞真说:“工程可大了,现在道贤正忙着把那边的废井填起来。”

      李道贤握住手推车的把手,抬起车斗,“这活儿简直累死人。”他笑着说,一边推着沉重的车子穿过水泥地面。她们看着他走向大厅尽头的墙壁。他晒黑的前臂上青筋凸起。

      “你听。”尹瑞真说,“听石头倒下去的声音。”

      李道贤来到后墙边一块临时圈起的区域,那里立着橙色的交通锥,锥子之间架着红白相间的横杆。他把手推车推进围挡,向前一翻。

      几个足球般大小的石块消失在地面的洞里,传来的声音十分怪异,遥远,却又沉重猛烈。

      李道贤转过头,朝她们笑,“27米。”他大声说,“一口27米深的干井,非把它填满不可。”

      “天哪。”韩知安说。

      “谁也不知道这口井以前是干什么用的。”尹瑞真说,“要把它填满,真够费劲的。”

      韩知安摇摇头,“就不能……在上面装个盖子吗?井盖什么的?”

      尹瑞真微笑,“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道贤觉得,只有彻底填起来才安心。不然他会一直担心有孩子或者别的什么掉下去。”

      韩知安点头,高个子男人推着空车从她们身边经过。

      “运石头快递又出发了。”他说着走出大厅,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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