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27、回忆 城南市云中

　　城南市云中洞那座气派的别墅里，一名肤色棕褐的女人打开了大门。

　　她比玛丽亚·桑托斯漂亮些，可崔家这位外籍家务人员仍让姜泰俊想起张世勋家地下室里那个不幸的菲律宾女孩。

　　他介绍身份，问道：“我们想找崔书雅，她在家吗？”

　　女人点头，“她一个人在家，我去叫她。”

　　他们在关上的门外等了很久。

　　终于，门重新打开，这回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姑娘。

　　“什么事？”

　　泰俊微笑着再次介绍自己和柳娜京。

　　“我们想和你谈谈，书雅。”

　　书雅很漂亮，个子不高，身材匀称，眼睛里有种灵动的光。若按泰俊自己的说法，她是个“小美人”。有那么一瞬间，李道贤的愚蠢仿佛变得可以理解了。

　　“谈什么？”

　　柳娜京把透明文件袋举到面前。泰俊忽然觉得，自己和娜京像两个荒唐的上门推销员，您好，小姐，买封匿名信吗？

　　“这个。”娜京说。

　　崔书雅显然不擅长演戏。泰俊只看一眼，便知道她认出了信。

　　“你们怎么……”她说，“怎么知道信是我写的？”

　　“李道贤告诉我们的。”娜京说。

　　“该死。”书雅说。

　　泰俊开口：“我们可以进去吗？必须跟你好好谈谈。”

　　他们坐在崔家那间专属于书雅的客厅里，围着白色桌子。

　　“现在请你听清楚。”泰俊说，“对我的问题，尽可能直接、自然地回答。”

　　书雅在桌子对面挺直身体，像个坐在老师面前的学生。就在这一刻，泰俊忽然理解，自己也有可能犯下李道贤同样不可思议的错误。

　　为什么不会呢？

　　但他只说：“我们没有正式指控你任何罪行，只需要几个明确回答。你说清楚，我们就离开。”

　　“如果说不清楚呢？”书雅问。

　　“到时候再说。首先，我想知道，刚才柳娜京给你看的那封信，是你写的，也是你寄出去的吗？”

　　“是，我写的。”

　　“为什么？”

　　“两个原因。”书雅说，“第一，李道贤拒绝了我。我不知道他告诉你们多少，但我们之间确实有过一段关系。后来他突然冷下来，像个毫无人情味的东西一样说结束，我气疯了。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整个夏天他都在往井里填石头，妻子又不见了。我就想，好吧，一报还一报。我不知道他那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妻子是不是真在井里，但也许该有人去看看。”

　　泰俊点头，“好，我明白了。你嫉妒，想报复。”

　　“对。”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道贤的妻子不在井里。她就坐在自己家里，活得好好的。”

　　他看得出书雅的失望。

　　“哦。”她说，“那……挺好的。”

　　柳娜京说：“我们跟道贤谈过，他提出一种与你有关的推测。现在我们必须拿这个问题来问你。”

　　书雅直视着她，“什么推测？”

　　泰俊说：“李道贤告诉我们，今年夏天你曾说，你可以想象自己杀死一个叫张世勋的男人，有这回事吗？”

　　书雅望着他，过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她努力止住笑，“原来你们是为这个来的？”

　　“你说过那话吗，书雅？”

　　书雅点头，脸上仍带着笑，“对，说过。”

　　“这话是在张世勋真的被杀之前说的，对吗？你应该知道他已经死了。”

　　书雅连连点头，“当然知道。所以才那么离谱，我……那是因为我们在谈《麦克白》，我跟道贤。那个戏讲的就是杀人。我说，我能想象自己杀死某个人。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举张世勋。他和我爸有点交情，可我爸讨厌他，老说那个该死的张世勋有多混账，所以我就拿他当例子。假设非得杀谁不可，那他这种混蛋倒是个选择。”

　　“然后他就被杀了。”

　　书雅点头，“对，所以才离谱得不行。”

　　“道贤有没有问你，杀人的是不是你？”

　　她慢慢摇头，“我觉得没有，他大概不愿意谈这件事。我们……那时候还有别的事要忙。”

　　“这我们知道。”柳娜京说，“道贤也告诉我们了。”

　　书雅红了脸，“可恶的李道贤。”

　　“可以这么说。”泰俊道，“你和他做过什么，我们并不怎么感兴趣。真正让我们感兴趣的是：你有没有做那件事。”

　　书雅茫然看他，“做什么？”

　　“杀死张世勋。”

　　书雅又笑起来，泰俊想不起自己还见过哪个受询问者，面对如此直接的谋杀问题，会当场放声大笑。

　　“对不起。”书雅说，“这实在太荒唐了。”

　　“为什么荒唐？”

　　“因为你们的想法根本疯了，我当然没杀张世勋，那只是个假设。”

　　“好。”泰俊说，“是假设。那么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她望着他，神情几乎像在怜悯他。

　　“我连他具体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泰俊说出日期和时间。

　　书雅站起来走到厨房操作台旁，拿来自己的日程本，回到桌边翻阅，随后她抬头看他，“抱歉，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想那时我应该在家，可我没法证明。日程上写着道贤下午过来上课，至于上午？那我只能说不知道。”

　　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合起的日程本上。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泰俊点头。

　　“你们到底有什么依据？除了道贤的一面之词，还有什么能把我和那宗谋杀联系起来？”

　　柳娜京问：“你愿意提供DNA样本吗？”

　　书雅笑了，“当然。你们想拿棉签在我嘴里擦多久都行。”

　　“我们会依法安排采样。”泰俊说。

　　“那就是说，”书雅接着道，“你们什么都没有。我可以告诉你们，拿到DNA也不会改变任何事。你们以为我是傻瓜吗？假如我真的打算杀张世勋，难道会事先告诉李道贤？”

　　“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傻瓜，书雅。”泰俊说，“我们并不了解你。不过也就是说，尽管你无法说明张世勋被杀时自己身在何处，你仍然完全否认与命案有关？”

　　她点头，“你理解得没错。据我所知，证明我杀了人是你们的责任。你们有证据就拿出来。可你们拿不出来，因为我没杀张世勋，也没杀过任何其他人。”

　　汽车驶下崔家的私家车道时，柳娜京说，“她在说谎。”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泰俊说，“但我恐怕不这么认为。”

　　“所以你就这样相信道贤错了？”

　　“恐怕是。你刚才没看见她吗？她只觉得有趣，娜京。我们提出采集口腔样本时，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们沉默地驶向首尔。

　　过了一会儿，娜京说：“如果是你，你会不会那样做？”

　　他瞥了她一眼，“哪样？”

　　“像李道贤那样，教一个小姑娘，最后却和自己的学生上床。”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感兴趣。男人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

　　“我没法给你答案，我不知道自己遇到那种情况会怎样。”

　　他感觉得到，她仍在想，其实他自己也在想。

　　他知道答案，但他绝不想把那个答案告诉柳娜京，告诉她不可能有任何好处。

　　傍晚，姜泰俊来到徐裕珍所在的法医检验区。他们正等着看，崔书雅口腔采样得到的DNA，会不会奇迹般与张世勋住宅露台上的滑石粉残留吻合。

　　“还需要一点时间。”裕珍说，“我可以出结果后给你打电话。”

　　“不用，我等着。”

　　她点头，脸色疲惫，像是魂不守舍。

　　“有什么不对劲吗，裕珍？”泰俊问。

　　徐裕珍把那支气味呛人的细雪茄摁灭在一只黄色塑料烟灰缸里，烟灰缸侧面还印着褪色的酒类广告。

　　“我是不是太老了，不适合干这行了，姜泰俊？”

　　他以前从没想过徐裕珍也在一天天变老。

　　“你哪里老了。”他笨拙地说。

　　“老得够呛。来，看看这个。”

　　她带他离开那间铺着瓷砖的小办公室，裕珍在解剖间隙通常会在那里休息。

　　她沿地下室走廊走在前面，在一扇装着圆形观察窗的门前停下。

　　“你不用进去，看一眼就够了。”

　　泰俊向内望去。

　　房间中央的台子上铺着厚厚的黑色塑料布，垂下的布边遮住了下面闪亮的金属支架，布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烧焦的树枝。

　　“那是什么？”

　　“一个自杀者，泰俊。或者说，是一个自杀者剩下的部分。”

　　他点头，“这样啊。”

　　“从今天早晨开始，我就在处理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死者是男是女，年龄？天知道。我唯一确定的，是那确实是一具尸体，它从首尔一间完全烧毁的地下商铺运来。我猜可能是女性，也许住在那里，靠□□谋生。现场防火调查报告还没出来，不过地下室是从里面锁上的。我想——”

　　裕珍说不下去了，她站在走廊里，神情茫然得出奇。

　　泰俊望了她几秒，走上前轻轻抱住她。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替她摘下浅蓝色塑料工作帽，轻轻抚摸她那头在帽子里被闷得毫无精神的焦糖色头发。

　　“你不老，裕珍。”他说，“你只是干着世界上最难受的工作。”

　　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泰俊从未见过这样的徐裕珍，如今竟有些惊讶。可他原本期待什么？一个人到底能在这种地方工作多久，而不发疯、不酗酒，或者两者兼有？

　　“那项DNA分析还得跑多久？”他问。

　　她深吸口气，重新站直，刚才那段短暂的亲近已经结束。

　　“大概要一个小时。”

　　泰俊点头，“好，你现在去换衣服，我们出去一会儿，一小时后回来。这里没有任何事情非得在这一个小时解决。”

　　十五分钟后，他们坐在首尔一条街角咖啡馆里。

　　他点了两杯双份浓缩咖啡，两块柠檬挞。服务生把东西放下离开后，泰俊说：“咖啡和蛋糕，西方文明的重要基石之一，裕珍。现在我们喝咖啡，吃点心，然后你告诉我暑假去哪里玩了。”

　　二十分钟后，他已经听完她讲希腊、前夫、在波士顿上大学的儿子，以及回家后那种难以排遣的孤独。她有时整个晚上都在翻相册，回忆已逝的岁月——那时候她还是个快乐、略显圆润的年轻姑娘，遇见一个英俊的希腊男人，并与他生下儿子。

　　他明白，裕珍的私人生活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滞了，或干脆失事了：离婚，儿子在两个家庭之间长大，再见希腊的前公婆时尴尬不已，还有争执、失望。最后，她或多或少自愿地沉入工作，以年复一年不停检查尸体的方式度过日子。

　　“我明明听人说，你有男朋友了，裕珍。”泰俊说。

　　法医疲惫地皱起脸，“八卦传得可真快。”

　　“没错。”

　　“我以为自己有了一个。你见过他，朴志勋，医生，和活人打交道的那种。”

　　泰俊想起某天在研究机构外的停车场看过一个身材高挑、面容英俊的男人。那人等着裕珍，裕珍那天从大门出来时格外高兴。

　　“但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

　　裕珍垂下头，“不是，很遗憾，他是错误的那个人。他……觉得我已经对生活失去信心。”

　　“你真的这样吗？”

　　“当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切过太多死人了，这没什么办法。”

　　“可你看起来没有。”

　　“那是因为你也一样失望透顶。只不过你还有韩知安，帮你维持我们都没有被生活打败的幻觉。”

　　好吧，她的确对生活失望了。

　　泰俊说：“我很难过，裕珍，真的，你一直是最优秀的。你应该想想那些因为你的工作终于得知真相的人。我情绪低落时也会这样想。单独想似乎不算什么，可假如所有死者和他们的亲属从来得不到尊严和交代，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不是吗？你一生都在协助追究有罪之人的责任。这也是有意义的，你一直非常专业，从没出过错。”

　　午后的阳光带着尘埃的微光，从咖啡馆窗边照进来，窗外树叶摇曳，在她漂亮的脸上洒下流动的光斑。

　　“我搞砸了，泰俊。”她说。

　　“胡说。”他说，“这就叫人生。所有愿意为别人承担责任的人，有时都会被绝望击中。”

　　她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睁大眼，“那是什么？”

　　“我……做那些滑石粉检测的时候，没足够仔细。”

　　她开始作一番冗长解释，泰俊连一半也没听懂，这倒是常有的事。他向来只要一个清楚的结果，中间复杂的技术环节，都交给她处理，因为他信任她，而她从没让他失望。

　　“所以究竟意味着什么？”他问。

　　她耸肩，“意味着那点滑石粉残留含有多个来源的DNA。我们没有办法可靠分离出各自的完整特征。先前说可以排除白多恩，这个判断也必须撤回。即使现在拿崔书雅的样本跑完比对，也得不出值得采信的结论。”

　　他点了点头，的确遗憾，但也仅此而已。

　　他想起法医室那张台子上像焦炭树枝一样的人体残骸；想起裕珍，这个他一直喜欢、尊敬的美丽而有尊严的女人；想起她的人生，也想起自己的。再过五十年，他们俩恐怕都不在活人之列。那时候，别人会坐在这张桌边，喝咖啡，吃蛋糕。

　　他忽然想起瑞典诗人贝尔曼的旧歌，里面唱人已离去，别的英雄会接替他们而来。

　　韩知安有时会在车上放那首歌，歌手科内利斯·弗雷斯韦克唱过贝尔曼写下的诗句，后来自己也印证了其中的无常。

　　贝尔曼与科内利斯如今都已不在人世。

　　他努力回忆后面的歌词，似乎又唱到亲爱的母亲，还有一杯斟得满满的酒。

　　泰俊把双手覆在裕珍的手背上，直视她的眼睛。

　　“去他的，裕珍，回去我们看一眼结果就行，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以后我们也不谈它了。”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吧台，点了两杯烧酒，一杯少一点，一杯多一点。

　　他端着两只亮闪闪的小酒杯回来，把份量多的放在裕珍面前，然后坐下。

　　他举起自己的杯子，她也举起杯子，一口喝干，他跟着饮尽，对她露出笑容。

　　“敬你，愿我们多少还能得到一点心满意足。”他说，心里满是那些早已不在世上的诗人与歌手。

　　裕珍望着他，“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泰俊，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