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26、深井 姜泰俊操纵

　　姜泰俊操纵汽车沿碎石路下行，驶进院子，在李道贤的附属楼大门旁斜着停好。道贤正好推着手推车从里面走出来，粗糙的双手紧握车把。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柳娜京说：“他还在干啊。”

　　泰俊点头，很好，至少我们知道该谈什么。”

　　他们下了车，道贤松开把手，望着两人。

　　他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更瘦，骨头格外分明，仿佛这些日子除了推着手推车不停劳作，什么事也没做。

　　“你好，道贤。”泰俊摘下太阳镜，“一切还好？”

　　瘦削的男人摘下棒球帽，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喘了口气。

　　“忙着干活。”他说，“不过谢天谢地，总算快完工了。”

　　泰俊笑笑，“你那口井终于填满了？”

　　他点头，重新戴上帽子，“差不多。我刚才还下去站在石头上，现在已经能从井口上方看出去了。”

　　“真是项大工程。”

　　“可不是。”他笑道，“我简直着魔了，最初我还胡乱估过十八吨，后来越搬越觉得那数字离谱。究竟扔下去多少吨，我早就算不清了，反正湖边那片地也快让我捡干净了。”

　　柳娜京问：“那等你干完了呢？”

　　道贤笑了，“再找件别的事情让我着魔呗。”

　　他们站在大门外。

　　“混凝土搅拌机也准备好了。”道贤继续说，“顶上再浇五十厘米厚的混凝土。到时候那口井就算彻底填平、封死。”

　　泰俊含笑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他们究竟还能围绕这口井闲聊多久，道贤才会想起来问警察为什么上门。

　　“明天就能完工。”道贤说。

　　“很好。”泰俊回答。

　　道贤说：“警察又来了，这回还是两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柳娜京掏出那封信，信装在透明塑料文件袋里。

　　“我们收到一封信，想给你看看。”

　　道贤挑起眉，“信？”

　　娜京把袋子递过去。

　　泰俊观察着他，他把字念了出来：“‘尹瑞真躺在南杨州鸟安面的废井里。’”

　　道贤抬起头，轻轻晃了晃文件袋，“谁写的？”

　　“我们不知道。”娜京说，“你也看得见，没有署名。我们原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谁会给首都圈联合刑侦组寄这种匿名信。”

　　道贤摇头，“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泰俊说：“道贤，咱们别再绕圈子了，你站在我们的立场想一想。你妻子失踪已经很久了，对吧？这段时间，你对韩知安，还有眼前的柳娜京，都说过瑞真自己出门了，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道贤点头，“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真的是事实？”

　　“是。”

　　“那你怎么解释这封信？”

　　瘦削的男人耸肩，“我为什么要解释？我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写。我对这封信没有任何可说的。”

　　他显得很镇定。

　　泰俊说：“我们现在遇到麻烦了，道贤。这封信不能不认真对待，你明白吧？”

　　“我明白。可你们得认真对待，不等于我也得当真。”

　　柳娜京说：“道贤，你肯定也看得出，这一切怎么看都不对劲。妻子失踪，你却不断填井，然后我们收到这封信。我们凭什么知道信上说的不是事实？”

　　道贤勉强笑了笑。

　　“我看得出来，我又不是白痴。不过，如果你们有法院许可或者其他正式手续，欢迎把井里的石头清空，亲自看一看。但前提是，等你们确认瑞真并没有死在下面，还得负责把井重新填好。”

　　换成我，也会这么说，泰俊想。

　　这位瘦削的前高中教师知道自己握有什么牌，而且还不打算就此收手。

　　“我不知道你们实际要怎么干。”道贤说，“当然做得到。两个人，一台吊车……或者你们技术人员有种什么仪器，可以直接照穿石头和井壁？就像拍X光一样，看看瑞真的骨架在不在下面？”

　　他仍然笑着，但笑容并不友善。

　　道贤让泰俊想起多年前在韩国西南部乡间讯问过的一个农场主。那人涉嫌杀害一名失踪的波兰女季节工。同样也是一副自信过头的样子，因为他相信自己犯下了完美罪案。

　　实际上并没有。

　　那一次，泰俊手里有一张模糊但足以成为突破口的手机照片，是另一名波兰工人拍的。照片上，农场主站在院子里的一辆平板拖车旁，车上躺着一个人。拍照者说，农场主杀死了那名波兰女工玛雅·伊斯科维茨，随后把尸体运到农场后面，扔进一个巨大的粪浆池。

　　泰俊讯问农场主，本想给他一个自行坦白的机会。

　　但那个得意洋洋的男人偏要给自己找麻烦。他什么都不肯承认，不知道玛雅·伊斯科维茨去了哪里。也许回家了。

　　泰俊给过他机会。男人没有接。于是泰俊拿出照片，告诉他警方已有根据进入粪浆池搜索，因为有证据表明，玛雅可能就被扔在里面。

　　农场主没有露出恐惧。或许他以为，再专业的技术人员也不愿意在装满粪便的圆形水泥池里翻找。又或许，他真相信尸体会被那种恶臭的混合物腐蚀得无影无踪。

　　泰俊逮捕了他，依法安排羁押审查，同时开展打捞。

　　结果出奇顺利。两个小时之内，警方就在圆形池壁附近找到了死去的女人，位置与预料的一样。

　　随后，农场主招了。

　　他使那名波兰女雇工怀孕了，女人向他提出要求，试图以此要挟。他就把她掐死。

　　事情到此为止。

　　但韩国西南部那个农场主，与李道贤有某种共同之处。那是土地与个人之间的关系：一种傲慢，让农场主相信自己身在熟悉的领地，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下，警察根本动不了他。

　　那是一种愚蠢的态度。农场主最后被判了十年。

　　李道贤比那个粪浆池的主人聪明，也受过更好的教育。况且道贤的手牌更好，因为他知道，要到达二十七米深井底究竟有多困难。

　　这时道贤说：“再让我看看信。”

　　柳娜京把文件袋递还给他。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等一下。”他说，“真见鬼，我还真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什么？”娜京问。

　　道贤像是忍俊不禁，略带宽容地摇摇头。

　　“我想，我知道谁写的了。”

　　“是吗？”娜京问，“谁？”

　　道贤清了清喉咙。

　　“事情是这样。这个夏天，我在城南市盆唐区云中洞的一户人家当家庭教师，教一个叫书雅的姑娘。崔书雅。”

　　泰俊问：“你为什么认为她会写这封信？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对吧？”

　　“我很有把握。”道贤点头，“因为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

　　两位警察看着他。

　　道贤低下头，轻轻耸肩。

　　“书雅十八岁，很孤独。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夏天，我放任自己与她走得太近，远远超过了家庭教师应有的界限。”

　　他抬眼看着他们。

　　柳娜京说：“太近？你是说，你和自己的学生发展出亲密关系？”

　　道贤笑笑。“谁先主动，也许值得讨论。不过我很清楚这件事看起来是什么样。她只有十八岁，还在读高中，我又是拿她父亲的钱授课的人。我犯了错。至于是否触犯刑法，不能凭我自己的说法下结论。”

　　娜京没有放过他。

　　“为什么我觉得你一直在绕着问题走？这个书雅为什么要写匿名信，把你指认为杀人犯？”

　　“因为，”李道贤直视着她，“因为我结束了这段关系。她显然很难接受。除了你们警方——这些日子三番五次对我和这口井表现出兴趣——书雅是唯一知道瑞真失踪、也知道我在填井的人。她显然把两件事拼起来，想象我杀了瑞真，把她扔进井里。”

　　“等我们询问她，她会承认这些？”娜京问。

　　“她会告诉你们什么，我他妈怎么知道？”道贤恼火起来，“这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应该拒绝她。”

　　“崔书雅。”娜京一边郑重地念着名字，一边在笔记本里记下来。

　　泰俊几乎有点同情她了。李道贤很擅长转移话题——如果这真是他正在做的事。

　　“我们当然会去找她谈谈。”泰俊说。

　　道贤点头。“当然。这件事真糟糕。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我没想过会闹到这个地步。”

　　“至于你妻子……”泰俊开口。

　　道贤脸上露出一种勉强的笑。“好吧，干脆把话讲明白。请跟我来。到房子里去。”

　　姜泰俊以前从未进过这栋住宅。

　　他跟着道贤和娜京穿过一间铺着瓷砖的小门厅，走进宽敞的厨房。

　　尹瑞真就坐在那张长桌旁。

　　这位心理咨询师靠在椅背上，两只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正读着报纸。她放低报纸，从红色老花镜上方看着来人。

　　道贤说：“瑞真，警察来了。姜泰俊，还有……”

　　他看向柳娜京。

　　“柳娜京。”她说。

　　道贤点头。“姜泰俊和柳娜京。”

　　“怎么了？”尹瑞真问。

　　她的报纸只放下一半，仿佛在替她说：快走开，我还没看完呢。

　　道贤说：“他们以为我杀了你，把你扔进井里。所以才一直往井里填石头。”

　　尹瑞真的眼睛顿时闪着笑意。

　　“想象力真丰富。”她说。

　　道贤点头。“所以，麻烦你告诉他们，你还好好活着，我也没碰掉你脑袋上一根头发，行吗？”

　　瑞真点头。“当然。”

　　她看着他们。

　　“你们都看见了。”

　　泰俊仿佛听得见柳娜京胸腔里那股支撑了多日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漏出去。她就站在他旁边，身处这间稍加翻新的乡间厨房。

　　“我们一直在找你，瑞真。”泰俊说。

　　心理咨询师看着他。“人有时候就是不想被找到，姜泰俊。”

　　他点头。“是，我们经常碰上。那你到底去哪儿了？”

　　瑞真笑了。“四处转转。道贤没告诉你们？”

　　“说了。他告诉我们，你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偶尔在躁狂期会出去一阵。”

　　“没错。于是你们就彼此吓唬来吓唬去，最后认定道贤把我推进了井里。很有创意。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个？”

　　泰俊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因为井在那里，瑞真。而你不在那里。”

　　她笑了笑。

　　道贤说：“我不是一直这么说吗？说真的，你们拿这么荒唐的想法找上门，实在让人受不了。”

　　柳娜京说：“可不只有我们想到，李道贤。你最好注意一下，我们今天特地再来，是因为收到你那个小家教学生的匿名信——就是跟你上过床的那个。”

　　泰俊感到一股沉重的疲倦从身体里沉下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柳娜京永远成不了好的命案调查员。她管不住自己的脾气。

　　尹瑞真仍然把双脚搭在椅子上，却把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往后仰，望向道贤。

　　“这是什么意思，道贤？你跟云中洞那个富家小姑娘睡了？”

　　“对。”道贤阴沉地点头，“但那跟这里的事没关系。她不过是在生气。我们已经结束了。”

　　瑞真也点点头。“哦，现在妈妈回家了。”

　　泰俊说：“希望你现在好些了，瑞真。很多人真的很担心你。”

　　“听得出来。”她说，“知道这一点，倒也不错。”

　　“我是你的话，会尽快打电话给朴成浩。”

　　“我会的。”

　　泰俊点头，转向道贤。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只是事情怎么看都古怪，我们也很难不管。”

　　道贤笑了。“说到底，多少也是我自己的错，对吧？”

　　“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对。你一直在拿我们开玩笑。”

　　前高中教师露出长长的牙齿笑了。“对。”

　　泰俊在心里叹气。“好吧。闹剧结束。今天先告辞了。”

　　两人走过院子，离汽车还有一半距离，道贤又追了出来。

　　“姜泰俊！”

　　泰俊回头，“怎么？你又往井里扔了别人？”

　　道贤短促地笑了。“没有。不是。是关于书雅的。”

　　“她怎么了？”

　　他皱皱脸。“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你为什么追出来？”

　　“我知道。可她曾经说过一件事。”

　　“什么？”

　　“很难解释。那是我刚开始去她家上课没多久的时候。我们在谈《麦克白》。”

　　“《麦克白》？”

　　道贤点头。“我想了解她的文学基础。”

　　“后来呢？”

　　“不知怎么就谈到杀人。毕竟《麦克白》里讲的就是杀人。”

　　“嗯。”

　　“然后书雅问我，我能不能杀人。”

　　泰俊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回答？”

　　“当然说不能。我认为那不过是青春期孩子惯用的挑衅，为了看大人有什么反应，故意把话说得极端。”

　　泰俊呼出一口气。“我不明白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道贤。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耗着，手上还有真正发生了谋杀、真正死了人的案子。”

　　道贤忙不迭点头。“对，可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书雅想知道我能不能杀人，我当然说不能，也不打算沿着这个话题再聊。结果她突然自己说，她能杀人。”

　　泰俊点了几下头。“好吧。可这不也是青少年故意惹事、想弄出点动静？”

　　“我当时也是这么理解的，所以让她别再说。她也停了。她不是……我是说，她其实懂得轻重。”

　　泰俊看着他。“明白。”

　　“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怪。过了一阵，她又把话题提起来。而且这回更具体。”

　　“怎么具体？”

　　“我正准备离开，又一次明确告诉她我不想再谈这些，她却突然说，她能杀死张世勋。”

　　泰俊和柳娜京都盯住了他。

　　“她提了张世勋？”泰俊问。

　　道贤连连点头。“对。没错。”

　　泰俊说：“好吧。我一时没法把这些对话拼成完整的场景。听起来有些古怪，甚至像编排过的。”

　　“可书雅确实写了那封信，说我杀了瑞真。”

　　“我们还不知道信是不是她写的。”泰俊说，“会找她核实。”

　　道贤点头，搔着脸颊。

　　“你们听我说。难道不明白吗？书雅把张世勋举出来，说他是一个值得被杀的混蛋。”

　　“对。”泰俊说，“可这话也不见得多稀奇。毕竟张世勋确实已经被人杀了。”

　　一抹得意的光芒进入道贤的眼睛。

　　“我知道。关键是书雅在张世勋死之前，就说出了这句话。那才叫奇怪。我是说，天下有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偏偏要举张世勋做例子？”

　　“你完全确定时间顺序？”泰俊问。

　　“当然。如果她是在张世勋被杀以后才提他，哪里还会有什么奇怪的？可那是在之前。听见死讯，我当时才会乱了阵脚。”

　　泰俊缓缓点头。“不过等张世勋真的被杀后，你没拿这件事质问她？”

　　道贤又挠挠脸颊。“记不清了。我一直不愿意谈这个话题。”

　　“那现在你怎么看？”

　　道贤直视着他。“看什么？”

　　“你觉得她是不是真的干了。李道贤，你认为崔书雅真的杀了张世勋吗？”

　　道贤慢慢摇头。“我不知道。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她既然会离谱到认定我杀了自己的妻子，那谁知道呢？责任还是在我。我当时太蠢了，跟她扯上关系。我本来应该预料到这些。她接受不了我结束关系。”

　　柳娜京看着他。“不过，一切都值得，对吧？”

　　“我一直想告诉你们的，恰恰是并不值得。”李道贤说。

　　泰俊把崔家的地址输入车载导航，操纵汽车爬上外面的道路。他强忍住想要责备柳娜京的冲动。她对于道贤婚外关系的那些多余评论，除了捅一捅这个本已像马蜂窝一样危险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只说：“娜京，你总结一下。”

　　“怪得很。”柳娜京说，“如果这都是真的。李道贤给富豪家的女儿补习，两人发展出亲密关系。女孩很随意地说，自己可以杀了张世勋。没过多久，张世勋真被弹弓打死了。道贤害怕，却还没怕到去报警。而女孩知道道贤的妻子失踪，看到那口井，就跟我们一样猜想瑞真死在下面。结果这两个疯子一边怀疑对方杀过人，一边继续交往。道贤结束关系之后，书雅气得写了匿名信。”

　　“好。你怎么评价？”

　　娜京想了想。“听起来怪到让人忍不住相信，这种事可能真的发生过。”

　　“我也这么觉得。”泰俊说，“但道贤没有杀瑞真，那部分纯属虚构。可我们都信了，书雅也完全可能相信。问题是，她对张世勋说的那番话，是不是也同样出于偶然，与事实没有关系。”

　　“你觉得呢？”

　　“我觉得崔书雅应该拿出一个足够好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