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28、真相 权在赫气得

　　权在赫气得脸色发青。

　　朴成浩像只青蛙一样缩在办公桌后，姜泰俊则悠然坐在另一把客椅上。在赫真想站起来大吼，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好吧，看来咱们以前还没碰上过这种情况。”他说，“我是不是该理解为，张世勋谋杀案的调查已经停下来了？”

　　他想起那位扎着马尾、嘴唇微微噘起的部长。

　　“说停下倒也不是。”朴成浩轻描淡写地说，“案子并没有结案归档。”

　　“那当然最好没有，成浩。”

　　“更准确地说，”成浩继续说，“我们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了对郑泰植命案的调查，而且成功破案。”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们知道。”

　　权在赫摆出最绝望的表情，“可是……”

　　泰俊开口：“我们也知道，白多恩在韩知安试图控制她的过程中不幸死亡。考虑到两起谋杀的性质、使用的武器、作案动机都异常且难以理解等因素，我们仍然不能彻底排除白多恩同时射杀张世勋的可能性。”

　　权在赫眯起眼睛，“这理由很薄弱，泰俊，我们缺的是结论，一个牢不可破的结论。”

　　泰俊只是耸了耸肩。

　　在赫又试了一次，“DNA呢？”

　　“没有决定性结论。”朴成浩说，“不能拿来作依据。”

　　“那个粉末呢？滑石粉。”

　　泰俊点头，“正如成浩说的，那些粉末没法用来指认凶手。里面混有多个人的DNA，无法可靠分离成可用的特征。早先据此排除白多恩的判断也已撤回，它很可能来自一只许多人共同使用过的粉盒。”

　　权在赫摇头，“这不够。”

　　“我刚才说过，案子没有结束，在赫。”朴成浩说，“你要是有好主意，我们都会听。你知道的，这对我们一点也不好笑，但眼下这轮调查确实再也走不下去了。世上除了张世勋，还有其他人。我们能不能暂时接受泰俊的判断？”

　　权在赫又摇头，“不能就这么算了。”

　　成浩和泰俊望着他，没有再补充什么。

　　在赫站起来，“先生们，这个结果不能令人满意。你们自己也知道。”

　　那两个混蛋就这么看着他，警务高层抿抿嘴，点一下头，离开了办公室。

　　朴成浩带着温和的微笑望向泰俊。

　　“谢谢。”泰俊说。

　　“没什么可谢的。”

　　“我很担心裕珍。”

　　“你有理由担心，你做得对。我们总不能自己人先垮掉。”

　　“是。”

　　成浩看着他，“得好好保护这些优秀的女士，对不对？”

　　“对。”

　　“确保这个物种延续下去。”

　　成浩笑了。

　　泰俊摇摇头，“这怎么又扯到物种上去了？”

　　成浩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透过老花镜端详。

　　“我最近从这个东西里得到不少乐趣。”

　　“什么东西？”

　　“嗯，严格说来，它本来不是寄给我的。你在济州市忙了一整天，可能又累又困，所以忘记了自己的习惯——给韩知安发邮件时总顺手抄送我一份。”

　　成浩从镜片上方投来狡黠的目光。

　　“天啊。”泰俊说。

　　“说到‘天’或者‘上帝’，倒还挺贴切。当然，你那篇文章里认为这些概念并不准确。”

　　“你不用——”

　　可成浩显然非读不可，他说不定已经为这一刻期待了很久。

　　他大声念起姜泰俊在济州出差时写下的那篇宇宙论文章开头几句。朗读得很好，就像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亲切叔叔，能让原本坐立不安的孩子安静下来，听得入神。

　　终于，他抬起头。

　　“写得不赖，泰俊。”

　　“算不上好。”

　　“我倒不这么觉得，论证很严密，逻辑也清楚。虽然我平时不太看这种文章，但还是挺佩服。”

　　“那恭喜你。”

　　成浩把纸放回桌上，“要是还有下篇，一定记得寄给我。这简直是一篇宣言，平时难得见到。”

　　“没有下篇。”

　　成浩点头，“是，不过这恐怕也算把事情说完了，世界上最短的博士论文。对了，尹瑞真现在怎么样？”

　　泰俊睁大眼，“看起来挺好。”

　　“所以丈夫说的是实话。”

　　“看起来是。”

　　“关于那口井的阴谋论也错了。”

　　“看来如此，幸好。”

　　成浩点头，“瑞真看上去……精神稳定吗？”

　　“当然。她那样子就像刚去热带度假，跟几个叫罗德里格斯、胡安、也许还有豪尔赫的男人玩得特别开心，才回到家。”

　　“懂了。”

　　“世界真奇怪。”

　　“确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瑞真，她很能干，这没错。可是我们以后能不能继续聘用一位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心理咨询师，恐怕得谨慎考虑。”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别想再把知安送到鸟安面去见她。”

　　“是啊。这会伤害我们对她的信任。”

　　“那就得由你决定，成浩。”

　　“对，很不幸，很多事都得由我决定。”

　　泰俊站起来，“我不发表意见。”

　　“也许，”成浩说，“我应该把她请来谈谈。告诉她，只要她保证去看心理咨询师，就可以继续做我们的顾问心理咨询师。”

　　他嘴角又浮起那种狡黠的微笑，成浩今天心情不错，喜欢说笑。

　　“谁来替心理医生看心理医生，诸如此类。”他说，“你懂我的意思吧。”

　　泰俊点头，“懂，成浩，所有人都疯了。每个人都该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也疯了。整个世界都疯了。”

　　成浩满意地靠向椅背。

　　“回家歇一歇耳朵吧，姜泰俊先生。看看电视，找一部电影，讲一家英国人在大树下吃午饭什么的。”

　　泰俊笑了，“我听见了。”

　　“那就好。”

　　两人对望片刻，朴成浩像个故作俏皮的孩子一样眨了眨眼。

　　泰俊走到门边，关门前说：“今天谢谢你，成浩。”

　　“我也谢谢你，老朋友。”朴成浩说。

　　那把弹弓，一直躺在原来的地方。

　　它是一款廉价的德国制品，带有人体工学式的握柄。弹弓的橡胶部分由一整块厚实的黑色材料制成，中间是一小片平坦的置弹位置。光凭外表，很难相信它竟会成为杀人的武器。

　　那颗镀铬钢珠则躺在另一个地方。

　　它曾在张世勋坐在沙发上、睡眼惺忪看早间电视时，钻进他太阳穴深处约六厘米。如今它被收进徐裕珍那组井井有条的塑料抽屉中，与其他取出的弹丸和小型物证放在一起。它们也许有朝一日会在法庭上派上用场。

　　从某一个角度来看，张世勋突如其来的死亡根本算不上谜。

　　一个人平静地走上露台门外的木质平台，把钢珠放进弹弓中间的托片，拉紧坚硬的橡胶。

　　接着凶手往前走了几步，瞄准，松手。

　　事情简直再简单不过。

　　谋杀的原因其实也谈不上多么神秘。

　　张世勋从未试图掩饰自己性格中凶狠、刻薄的一面。他有一个在美国成年的儿子，也有妻子，看起来，他爱他们。另外，他爱自己的企业，对员工也有一种保持距离的关心。

　　没人有理由，也没人想象得到，这些人会主动实施如此离奇的谋杀。

　　张世勋的遗体早已完成必要程序并交还家属，金恩英和儿子张贤宇为他举行了葬礼。遗体与另外几名逝者一起被送往京畿道一处火葬场，按照手续火化。

　　工作人员随后将骨灰装进金恩英在殡仪服务处选购的蓝色釉面骨灰罐中。

　　几天后，骨灰安放在墓园里。金恩英还请人制作了一块打磨光滑的红色花岗岩纪念石，装上闪亮的黄铜字。石头重量接近一百公斤，刻着逝者的姓名、生卒日期，最下方是几个字：

　　深爱，永念。

　　金恩英已经决定卖掉房子，别墅外的树篱旁竖着一块白色广告牌，上面印着红色标志，写明有意看房或购买者应联系房地产中介事务所。

　　只要不算失去张世勋这件事，金恩英此生大概什么都不会缺。她看中了南杨州市茶山洞一处坡地住宅区里的公寓，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布置好了家具。

　　她是个务实的女人。

　　仁川机场的出发区域人流涌动，阳光透过航站楼的大玻璃窗照进来，外面停机坪上的热气在空气中微微扭曲。乘客穿过宽阔而凉爽的候机大厅，等待各自的航班。

　　玛丽亚·桑托斯曾在电视上看过介绍国际机场的节目。过去一段日子，她看了太多电视。

　　她已经厌倦这些画面，迫不及待地想见家人。

　　她不知道韩国警方究竟查到了什么。显然，他们还没找到张世勋的凶手。自从那位态度和善的刑警坐在张家厨房里听她说父亲是律师以后，就再也没人找她谈过话。

　　那一天，刑警曾希望她暂时留在韩国，因为日后可能需要她为弹弓杀人案提供证言。后来，张世勋的遗体完成必要程序，金恩英为丈夫举行了葬礼。

　　又过了几天，金恩英联系了负责案件的刑警，询问玛丽亚能否返回菲律宾。对方告诉她，目前已经没有必须让玛丽亚留在韩国配合的调查事项。如果她决定回国，只需留下能够联系到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便将来有需要时再次联系。

　　金恩英把这个消息告诉玛丽亚，并替她订好了飞往马尼拉的机票。

　　现在她终于在路上。

　　她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才登机。机票由金恩英支付，她另外还给了玛丽亚一百五十万韩元。

　　那笔钱并不是非给不可。

　　对金恩英来说，一百五十万韩元也不是一笔完全可以忽略的开销。

　　对玛丽亚而言，它则像一小块盖在伤口上的纱布，无法真正改变她在张家经历的一切。那个伤口，她不认为短时间内会愈合，也许永远都不会。

　　张世勋曾让她无比意外。

　　原来她根本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曾三次走进她的地下室房间。

　　第一次，他□□了她，并威胁说，如果她敢告诉金恩英，就杀了她。

　　之后两次，她没有反抗。

　　张世勋身体很重，身上总带着一股酸败的、近乎发酵牛奶的气味。

　　她是在路边一个被人放出来等待大件垃圾收集的箱子里发现弹弓的。她一眼认出那是什么，还略微惊讶：明明没有坏，为什么有人把它扔掉？

　　她把弹弓带回自己住的地下室。

　　起初，她拿纸团朝枕头射击。

　　后来她改用玻璃珠，其中一颗射穿了墙上的软木告示板，她便把一张贾斯汀·比伯的照片贴在洞口，遮住了痕迹。

　　如果她没有捡到那把弹弓，她永远不会产生那个念头。

　　也许她就会一直忍受张世勋来到地下室的那些夜晚，什么也不对任何人说。

　　可她偏偏捡到了弹弓。

　　后来有一天，她又在洗衣间一只装杂物的盒子里找到三颗钢珠，于是那个念头真正成形了。

　　她练得相当熟练，不过那天早晨，她也确实有几分运气。

　　她知道张世勋在楼上客厅看电视，知道金恩英已经出门上班。

　　于是，她把弹弓放进装待洗衣物的网袋里，嘴里含上一颗钢珠，穿着T恤和内裤走上楼。她带着网袋从张世勋身边经过，仿佛只是要去露台晾晒衣物。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张世勋几乎没有跟她说早安。

　　她走出露台，那天天气很好，可仍然不如家乡的天气。她站在外面，手握弹弓柄，握柄上沾着一点白色粉末。

　　她闭上眼睛。

　　接着，她听见张世勋对着电视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张世勋经常对电视讲话，通常都带着怒气。

　　她从嘴里取出已经被体温焐热的钢珠，把它放进弹弓中间平坦的托片，橡胶绷紧，支撑架贴住前臂。

　　她走向露台门口，瞄准，发射。

　　重新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她就看见钢珠击中了他太阳穴那片柔软的位置。

　　他已经死了。

　　玛丽亚几乎没有再看他，她走到客厅取暖炉上方的烟道清理口，费力取下小铁盖，把弹弓扔进去。

　　她听见弹弓落到底部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觉得，它永远不会被找到。

　　谁会到那里去找？

　　她把小铁盖重新装好。

　　然后拨打了112。

　　她早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说了，而且不止一次，没有任何人表现得像是在怀疑她。

　　接下来需要的，只是耐心。

　　从那个早晨以后，待在张家的日子容易忍受多了。

　　如今，她排队登上飞往马尼拉的航班，终于把心思放回家人身上。

　　总有一天，她会把自己做过的事告诉父亲。

　　父亲会理解她。

　　如果换作父亲，他也会这么做。

　　父亲每天早晨乘一辆黑色汽车去办公室，汽车配备防弹玻璃，司机负责接送。

　　她父亲憎恨□□犯。

　　她小时候，父亲就常常谈起自己担任公诉人时成功送进监狱的那些罪犯，还会笑着形容他们最后怎样在蒙廷卢帕的新比利比德监狱里掉光牙齿、疾病缠身、挨饿受苦。

　　玛丽亚和哥哥那时也会跟着笑。

　　父亲会理解她。

　　说不定他还会鼓励她去法学院读书。

　　一个小时后，飞机在云层上方飞行，玛丽亚已经在座位上睡熟。

　　当那架巨大的客机开始缓缓向菲律宾下降时，她仍在沉睡。银白色机身上方是深邃的蓝天，轰鸣而闪亮的金属机舱里，玛丽亚睡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