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25、DNA 朴成浩站在

　　朴成浩站在姜泰俊和韩知安的办公室门口，泰俊抬起头，知安不在。

　　“怎么样，还顺利吗？”

　　泰俊耸肩，“说不上。我刚请徐裕珍再做一次该死的滑石粉DNA分析，纯粹碰碰运气。”

　　“可那滑石粉里不是有DNA吗？”

　　“有，但我们不知道是谁的。裕珍听了我的要求很不高兴，以为我在质疑她是否专业。她已经把那份材料里的DNA和数据库比过一次，没有结果。如果那真是弹弓手留下的，也就是说，至少初次检索没有在已收录的前科人员资料里找到可匹配的记录。我们又是一无所获。”

　　成浩点头，“那你还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成浩，那些笔录我看了二十遍。可我们离那个拿弹弓的混蛋，仍然和第一天一样远。”

　　“知安怎么样？”

　　他又耸肩，“还好，安静了一点，但一直在工作。”

　　“和你一样。”成浩说，“你们总会把案子办好的，权在赫那边我会替你挡一挡。虽然部长找他训过话以后，他脸色难看得很——照他自己的说法，仿佛部长拿扫帚柄捅了他一顿。”

　　泰俊说：“你有没有觉得，事情有时候简直荒谬得很？”

　　“怎么荒谬？”

　　“一个嘴巴恶毒、仇外的地方政客被杀，为什么主管部长就一定要把警察高层骂得狗血淋头？这当中是不是缺少一点分寸？”

　　“我明白你的意思。”成浩点头，“但主要还是因为郑泰植市长的命案，以及两案之间那些显而易见的相似之处。”

　　“相似，却不等于相关，越来越多的情况说明，两宗命案没有联系。”

　　成浩慢慢点头，“我知道。”

　　沉默片刻，他又说：“我都快不敢问了，尹瑞真有没有消息？柳娜京总算取得点进展了吗？”

　　泰俊吐了口气，“有一点，裴俊昊根据已掌握的通信线索查看过她的手机活动。它在首尔市中心好几个地方出现过，有一次还去了西海岸一处海岬。我们现在倾向于认为她仍然活着。娜京想扩大寻找范围，可问题是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找一个连正式失踪报案都没有的人。”

　　成浩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纸，“也许这个有用，说不定是今天的好消息。”

　　他走进来，把纸递过去。

　　泰俊读出那行字：“‘尹瑞真躺在南杨州鸟安面的废井里。’”

　　他抬眼看上司，成浩露出充满期待的笑容。

　　“怎么样？一封货真价实的匿名信。”

　　“废井。”泰俊说，“对，那口井缠着我们好久了。”

　　“信是在首尔一处车站附近寄出的。”成浩说，“虽然地点说明不了什么，没有指纹，笔迹显然经过伪装。俊昊也说，从信本身找不到线索。但也许它能支持某种猜测，说不定是邻居发现了不对劲。”

　　“你明白把那口井清空意味着什么吗？二十七米深的井筒，被人仔仔细细填满了田里的石块。仅凭我的直觉和一封匿名信，没有充分根据，你就准备批准把它挖开？”

　　“暂时还不会。”成浩说，“不过我认为疑点比以前更有分量了。再说，在赫——”

　　泰俊把头垂向胸口，“我们还有一宗真正的谋杀案，成浩，一宗确定有人遇害的案子，我们没时间。”

　　“是。”成浩说，“但瑞真替我们工作，我们对她多少有责任。”

　　“对，只要她没在躁狂时跑出去到处玩。”

　　“或者没死在井底。”

　　泰俊盯着他，“好吧，那现在就挖？”

　　成浩摇头，“不，还不到时候，但我要说两件事。第一，你过去的直觉并非没有准过。第二，现在有封匿名信，哪怕不知道寄信人是谁，至少与这种直觉呼应。假如将来发现你的猜测是真的，而我们当时明明有这些感觉却什么都没做，那会非常难看。”

　　泰俊点点头，“明白，那么怎么办？”

　　“简单。你和柳娜京一起去鸟安面，拿信当面问尹瑞真的丈夫。我们收到这样一封信，问问他有什么解释。”

　　“他多半会像以前一样，说瑞真出去散心了，玩得正高兴。”

　　“也可能有别的反应。也许当面摊牌，会让他露出什么破绽。”

　　泰俊轻轻点头，“行，就这么办，但张世勋案只能暂时停下来。”

　　“我知道。不过反正你暂时也查不下去了。换个方向，没准能让你回去时脑子清醒一点，换双眼睛看案子。”

　　“真希望我也有你这么乐观。”

　　成浩笑了，“要去鸟安面的人又不是我。”

　　泰俊打电话叫来柳娜京，向她说明情况，她瞪着匿名信。

　　“谁他妈写的？”

　　“我们不知道，娜京，那正是它被叫作匿名信的原因。”

　　漂亮的脸在金色头发下显得烦躁，“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知道。成浩认为，可能是有熟人看见瑞真久未露面，又注意到她丈夫一直填井，于是起了疑心。”

　　娜京若有所思，“那地方附近根本没邻居。”

　　“那就可能是熟人。”

　　“可要是瑞真还活着，她的手机为什么出现在别的地方？也许有人拿着手机到处跑。”

　　“没错，那也不能证明瑞真不在井里。我们不正是一直担心这个？”

　　他看见娜京眼中忽然亮起职业上的野心。

　　“如果李道贤回答得不对劲……”

　　“我们就有更多理由考虑把那口见鬼的井清空。”

　　她望着他，明显兴奋起来，他几乎能听见她心里的念头。柳娜京不介意将来进入命案调查工作，人们对她能不能胜任仍有不同意见。若真能在井底找到心理咨询师的尸体，她的功劳肯定会被记上一笔。

　　“好。”她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安排？”

　　徐裕珍受到的伤害不只是自尊心，姜泰俊质疑了她的专业能力，这在从前从未发生过。

　　法医不允许自己犯错，道理就这么简单。哪怕最微小的差错，都可能给另一个人的生活造成严重后果。一旦法医结论在法庭上被推翻，那位鉴定人的处境可想而知。

　　但她感到不安，不只是因为职业荣誉，更因为自己的良心。

　　泰俊无意间戳中了问题。

　　她检测过滑石粉残留，也检测过那枚终结张世勋生命、钻进他脑袋的小钢珠。如她预料，钢珠表面没有可供利用的生物痕迹。滑石粉却完全不同，它很难处理，最初能从中发现DNA，本来就有运气的成分。

　　运动员使用的这种粉末可能来自不同地方，可能出自一只只有主人使用的小罐，也可能来自训练场所里供许多人共用的粉盒。她年轻时曾短暂幻想自己有投掷标枪的天赋，参加过训练。

　　那时的俱乐部就有这么一个盒子，人人把手伸进去。如果去检测那个盒子里的粉末，十有八九会提取到不止一个人的DNA。

　　问题就在这里。

　　在这种情况下，单个人的DNA特征很难从混合材料中分离，一个人的痕迹会和另一个人的混在一起。

　　她第一次检测张世勋住宅露台上的滑石粉时，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她检测到了DNA，将提取出来的特征送入系统比对。电脑报告，没有在已收录的犯罪人员数据库里找到匹配对象。

　　她把这个结果告诉泰俊，心里知道这意味着他的调查又往回退了一步。

　　泰俊烦躁的反应促使她重新检查样本，复检结果令人沮丧。

　　那些滑石粉里并不只有一个人的DNA，而是混有多个来源。这和她记忆里那只供人反复伸手的粉盒完全吻合。

　　可无论她怎样摆弄那点显微镜下才能看清的残留，也始终无法把各个来源分离到能够可靠进行数据库比对的程度。

　　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如实告诉泰俊。泰俊对她工作的耐心有时非常有限，恨不得当场拿到结果。但承认这件事并不会伤害她，如果混合DNA确实分不开，那就分不开。

　　可她心里仍存着一个念头：也许粉末中藏着某个DNA特征，能让泰俊脑中的警铃突然响起来。

　　或许还可以再试。

　　泰俊已经陷入僵局。

　　如果她能把一个有意义的特征分离出来，对他会是突破，对自己也是值得骄傲的成绩。

　　于是她重新伏下身工作，决定认真再试一回。

　　若仍不成功，也只能接受。

　　若成功，就是一次胜利。

　　她知道，这其中也有自己的好胜心。

　　而泰俊确实已经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