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24、约定 权在赫接到

　　权在赫接到通知，要去见负责警务事务的主管部长。

　　他早有预料，又到了站在上级面前挨训的时候，这是一套仪式。

　　每当局势真的失控，某个有头有脸的人遭到谋杀，媒体开始痛斥警方反应迟缓、能力不足，无法保障公众安全时，部长就得向警察高层发射一枚炮弹。那个接炮弹的人就是权在赫，而他的职责，则是以足够优雅的姿态，把炮弹原封不动地转交朴成浩。

　　这种场面他经历过不止一次。

　　这天上午，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部长来来去去，警察高层却能在椅子上坐得久一些——前提是别把事情彻底搞砸。

　　他只和现任部长短暂见过几次面，还不曾认真讨论过工作。他自认见多识广，对这位部长谈不上什么特别的感情，也谈不上格外尊敬。

　　在他眼里，她无疑聪明、有决心，是个从地方走出来、做事直接而认真的年轻女人，却不属于那种通晓官场各种潜台词的老手。老手既懂得说，也懂得听那些只说半截的话，然后见机行事。

　　部长办公室的秘书把他领进天花板高挑的房间，他报以微笑。

　　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电脑，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起身迎过来，神情严肃而友善地握住他的手。

　　“权长官，感谢你能来。”

　　“部长阁下。”他微微笑着颔首，“这是我应当做的。”

　　她请他在一张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只亮闪闪的保温壶，里面是部里出了名难喝的咖啡。在赫对那咖啡不抱任何幻想，但他毕竟有礼貌。

　　部长把手搭在壶柄上投来询问的目光时，他还是说：“一小杯就好，谢谢。”

　　她替两人倒上咖啡，往后靠进沙发，杯子端在膝上。

　　“郑泰植市长的案子告破，我很欣慰。”她说，“韩知安的反应既机敏又勇敢。”

　　在赫点头，同时在心里琢磨，上次听见有人这么一本正经地说“机敏又勇敢”，是什么时候。

　　不过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部长早已想好台词，她那副认真而略带自我庄重的模样，像个负责的学生会主席，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轮到他回答：“谢谢部长，我一定转达。”

　　“我看过相关报告。”部长继续说，“有两点希望谈一谈。”

　　他点头。

　　“第一，韩知安这次的英勇表现——请允许我用这个稍显庄重的词——无疑值得肯定。民众看见警察有这样的行动力，应该会感到安心。”

　　但是呢？在赫一边点头一边想。

　　“但是，我也在想，恰恰是这位刑警独自采取行动所取得的成果，似乎不大能证明我们近年来投入资源、加强装备和提升警务体系的努力取得了应有效果。”

　　哦，原来要说这个，他想。好吧，总得挑点刺，帽子戴上不对，脱下也不对。

　　“部长，个人行动能力和先进的警务技术，我们两者都需要。”他说。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他抿了一口咖啡，咖啡很热，喝着像有一层焦灰粘在嘴里。

　　“尽管如此，”部长说，“如果大家都看见，在整个技术系统忙得团团转的时候，真正把案子破掉的是独自行动的韩知安，那么想让各方同意继续进行耗资巨大的警务投资，政治上就会很难。”

　　“我明白部长的意思。”他说，“不过我得指出，政治上是否容易达成共识，不属于我直接负责的工作。”

　　部长点头，她颈部淡淡的红晕和眼睛里骤然加深的光芒却告诉他：她听出了那句看似客气的话实际在挡什么。

　　“你说得对，但我们应该能同意，另一宗命案——张世勋遭杀害的案子——确实是警方高层的责任。”

　　“是。”

　　“你和我一样清楚，民众认为两起谋杀有关联。一个市议员，一个市长，又发生在同一个地区。”

　　“没错。”

　　“它们有关吗？”

　　“目前看来没有，很遗憾。我倒希望有，但——”

　　“我们怎么知道没有关联？怎么确定那个……叫什么来着，白多恩，不也杀了张世勋？”

　　“DNA，部长。”

　　他解释了检验经过。

　　部长点头，“结果可靠吗？”

　　他点头，“至少我们目前是这样理解DNA报告的。张世勋住宅露台上的滑石粉残留里提取到了DNA材料，初步比对显示不是白多恩。因此现阶段，我们倾向于认为，射杀张世勋的另有其人。”

　　“有没有嫌疑人？”

　　“没有具体对象，眼下没有足够证据正式指认或持续拘留任何人。”

　　“联合刑侦组在做什么？”

　　“从张世勋遇害以来，他们一直没有停止调查。”

　　“结果呢？”

　　“目前还没有结果，正如我刚才说的。”

　　部长站起来，“如果能尽早拿出结果，大家都会轻松一些。”

　　在赫也起身，“对此我们完全一致。”

　　他们再次握手，在赫走下楼梯时，感到每次参加这种训话仪式之后都会浮起的恼火。

　　说点新鲜的吧，你这个讨厌的女人。

　　论能力，你连韩知安的脚后跟都够不上。

　　你是个机会主义者，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只会跟着别人说话。

　　不过现实就是如此，他对政客的尊敬少得可以放进指甲缝里。他们从根子上就是民粹主义者，有些人傲慢、愚蠢，自以为是，又无礼得要命。

　　坐在公务车后座、被送回办公室的路上，他重新想了想现任部长。她倒算不上最糟糕的那一批。她真诚，直率，毫无疑问很勤奋。说不定哪一天，她还会登上更高的位置。真到那天，提前和她保持良好关系就很重要了。

　　她完成了自己应该说的话。

　　现在他也可以上楼找朴成浩，说一句：“对了，部长特别希望你们加快速度，抓到杀害张世勋的人。”

　　这不就是整套安排的目的？

　　成浩多半会用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圆放到嘴边，发出一声放屁似的响动。他把这叫作“吹响屁号”，也许还会说上几句“让他们滚远点”“少来烦我”之类的话。

　　这就是体制运转的方式。

　　有些人坐在办公桌后，不说漂亮而绝对的话，却不断把有能力的下属派往最难堪、最危险的现场。朴成浩就是这样的人。

　　另一些人则坐在桌后夸夸其谈，满嘴空洞又毫不真诚的漂亮话。

　　算了。

　　部长有一点说得对。

　　要是张世勋的凶手不能再躲藏太久，对每个人都会好得多。

　　张世勋和郑泰植一样，是有身份的人。

　　即便部长隶属于自称关怀劳动者的政治阵营，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有身份就是有身份。倘若死者只是首尔某处广场上醉得东倒西歪的无名流浪汉，他今天根本不需要去见部长。

　　可见世道就是这么回事。

　　崔明锡很满意，他毫不怀疑，请李道贤担任女儿崔书雅的家庭教师是个正确决定，事情正如他希望的那样发展。

　　他一直知道，女儿在学校的问题不是因为笨，也不是因为幼稚。

　　那是社会交往方面的问题，是一种心理上的逆反，是对父母权威的抵抗，很自然。书雅承受着压力，而压力又荒谬地来自她优越的家境，以及他始终希望有一天由她继承集团的心愿。

　　明锡听过太多不幸的故事：儿女在错误的理由推动下，被强迫进入父亲经营的企业。

　　这种事情必须谨慎，弄不好会彻底毁掉一个家庭。他只要想一想可怜的洪永洙就够了，永洙硬把儿子洪俊瑞塞进自家的进口公司，尽管俊瑞既没兴趣，也没有那方面的能力。可永洙把家业传承看得太重，对儿子的认可几乎全都系于儿子能否接班，因而无法接受俊瑞想要走另一条路。

　　那简直就是老电视剧里父亲与儿子冲突的翻版。

　　人人都能理解那样的故事。

　　洪永洙也能理解，却没办法把道理用在自己身上。俊瑞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只是不适合走父亲的路。

　　直到俊瑞与果阿一家工厂的谈判失败，回家又与父亲激烈争执，随后开枪自尽，洪永洙才看清自己做过什么。

　　不谨慎，后果就可能如此。

　　书雅是聪明女孩，也曾主动表示过对家族企业的兴趣。明锡从一开始便把这段家庭辅导看成一种成熟训练，而不只是补习功课。

　　整个夏天，书雅变了，他和吴美京常年出差，夏天也去了不少地方。不过这正好是放手的过程：让书雅自己学会像大人一样站稳脚跟。

　　她已经站稳了，他确信这一点。

　　但他不是傻瓜。

　　他心里清楚，学会做大人的恐怕不只有书雅。

　　那位表面忠厚的李道贤，或许也在这段时间里尝到了某些滋味。

　　明锡并不介意。

　　当然，也没必要把这些事挑明。

　　在他看来，道贤已经完成了工作——无论用的是哪一种方式。他受雇的时间是有限的，至于他和书雅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明锡并不关心。约定的辅导期结束了，道贤完成了任务，他就可以离开。

　　有些小迹象显示书雅与家庭教师可能关系过于亲近，但明锡真心不认为，女儿会在高三下学期开始后还执意和他保持联系。道贤是有妇之夫，明锡相信，书雅很快会把这个家庭教师留在过去，以更强的兴趣、自信和专注力投入新的生活。

　　即便如此，他仍然决定郑重结束这段关系。

　　开学前一周，他邀请道贤在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到家里的大客厅喝一杯。

　　道贤看上去轻松而满意，对整个辅导过程给出了正面评价。书雅进步很大，确实异常聪慧，她的英语甚至远远好于道贤自己。

　　于是明锡给他倒了酒，开出一张支票，金额比约定的酬劳丰厚得多。他注意到道贤看到数字时惊讶地挑起了眉。

　　“可这远远超出了我们说好的金额，明锡先生。”

　　明锡点头，“没错，但美京和我都非常感激你所做的一切。它给书雅带来了很大改变。我始终相信，能真正带来改变的人，就该获得相应回报。”

　　“可是……我不过做了我们说好的那些事。”

　　“哦，恐怕不止吧。”

　　“多数事情都是书雅自己做到的。”

　　明锡忍住笑意，“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如果没有你，她恐怕什么都不会做。”

　　道贤晃了晃支票，“这让我怎么能收？”

　　“别客气了。”明锡说，“你值得。”

　　家庭教师耸耸肩，仍然把支票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以后不再过来，会觉得有点奇怪。”他说。

　　“人生就是这样。”明锡说，“也只能这样。”

　　道贤点头，“是啊。”

　　“谁知道呢。”明锡说，“也许有一天，她会给你一份工作。我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你们一起上课的时光。”

　　“是的。”道贤说，“我也喜欢。”

　　这就算把家庭教师送走了。

　　然而，明锡认为，自己最好也对女儿表明立场。

　　几天后，机会来了，书雅说了一句，与道贤先前略显失落的感叹几乎一样的话。

　　“道贤不再来家里，真觉得怪怪的。”

　　他们坐在露台上，斯特拉穿着浅绿色的工作服，在泳池边打扫。

　　“人生就是这样。”明锡没看女儿。
　　他感觉到她的茫然。

　　“可是，就算不再上课，也可以见见面啊。他——”

　　明锡转头看她，“我不这么认为。”

　　她抬眼，“你不这么认为？”

　　他慢慢摇头，“书雅，你太小看我了。”

　　她睁大眼睛，“小看你？怎么说？”

　　“我不怀疑你和李道贤相处得很愉快，这没什么。可是他比你大二十多岁，而且已经结婚。我要是你，就会把那个念头彻底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是——”

　　“书雅，动动脑筋，我们没有必要把话讲得更细。这段辅导很成功，当初这个决定没错，结果再好不过了。让它到此为止，不好吗？”

　　令明锡高兴的是，女儿没再坚持。她明白他在想什么，也足够聪明，没有与他对抗。这恰恰说明她成熟了。

　　他并不真的责怪女儿还惦念那个让她发生变化的男人，这很自然。道贤让她重新喜欢自己，明锡看得出，她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给她一点时间，她无疑会重新面向自己的未来，更重要的是，面向未来可能遇见的那些男人。那些男人能够给年轻的书雅更多东西，而不只是一个住在南杨州市乡间、疲惫又已婚的前高中教师所能给的。

　　“没用的，书雅。”李道贤在电话里说，“你跟我一样清楚。”

　　书雅喉头一紧，“所以我爸把你吓跑了。”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吓跑？这是什么话？我们本来就有约定。约定就是——”

　　“我敢打赌，你现在肯定也想碰我。”她试着逗他，“再开车过来——”

　　“书雅，不是那么回事。但你有一点说对了，我当然想，你知道的。可人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结婚了，而且——”

　　“对，娶了一个根本不在家的妻子。”

　　电话那边沉默了，见他不回答，她又问，“尹瑞真还没回家吗？”
　　“没有。”

　　书雅换了条路，“那为什么我就不能去看看你？”

　　“因为这会违背我和你父亲之间的约定。”

　　“去他的约定，去他的我爸。”

　　“不，书雅，你还不明白吗？这段关系注定没有结果。你很可爱，很漂亮，你也知道过去这几个月对我永远有特别意义。”

　　他坚持住了，比书雅预料的还坚决。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哭，透过窗户，她看见斯特拉穿着红色比基尼站在泳池边。

　　父母去了济州岛参加婚礼。

　　“所以你再也不想见我？”她哭着问。

　　“想，我当然想，但不行。你也明白的。”

　　“连一次最后的告别都不行吗？”她几乎在乞求，这让她哭得更厉害。

　　“不，书雅，那只会——”

　　她挂断了电话，看着斯特拉像往常一样，以笔直优美的姿势跃入自己刚清扫完的泳池。

　　结束了。

　　你原本指望什么呢？

　　整个下午，她都在说服自己冷静。

　　她可以退回从前那个样子，把受伤、渴望、愤怒与叛逆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变成一个让谁都受不了的麻烦。

　　这对谁有好处？

　　没有。

　　首先伤害的就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父亲究竟了解她和道贤之间多少事。也许知道一点，也许一无所知，都无所谓了。

　　到了晚上，她已经下定决心，不让道贤那种懦弱的拒绝毁掉自己。她已经不想再把自己当作小孩子，决心像个成熟的人那样行事。

　　但这并不表示，她碰上机会就不会报复他的所作所为。他可以装得那么强硬，她也可以。

　　她清楚这些报复念头归根结底只是幻想。真要报复，她能怎么做？道贤已经拿到了钱，关系也结束了，他走了，就像他妻子一样。

　　这个念头始终占据着她的心。

　　最后一次通话三天后，书雅坐到桌前，写下那封信。

　　她亲手写，刻意扭曲自己的笔迹，大大的字母，短短一句话。

　　她没有允许自己多想，手上戴着薄手套，把信装进信封，在首尔一处车站附近的邮筒投了进去。随后坐进那辆咖啡色菲亚特500，沿着通往城南方向的道路开去。

　　她向自己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去想那个该死的李道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