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23、家庭 朴成浩望着

　　朴成浩望着韩知安，她又一次坐在他办公室的客椅上，接受事后谈话。

　　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仍然留在她身上，她安静，耐心地等着，面容依旧美丽。

　　成浩有时会想到，自己对待男女下属的方式其实存在一些微妙差异。

　　一方面，理应一视同仁。哪怕只是出于礼貌的些许照顾，也可能引来出人意料的反应。这种事在韩知安和柳娜京身上他都经历过，她们总会异常敏锐地指出，不应区别对待女性。而他这个年纪的人不假思索做出的一点绅士举动，也会让她们不快。

　　另一方面，知安与姜泰俊之间确实有差别，而这种差别又要求他格外慎重。

　　此刻坐在眼前的，是一个美丽、坚强的女人。为了不被杀死，她被迫亲手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成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事会让人付出什么代价。

　　知安此前从未不得不开枪杀人，他真希望这件事不曾发生。她那符合训练要求、迅速果断的正当防卫反应会赢得同事们的尊重。有些同事也曾在执行任务时使用枪支，但至少此刻，在他们组里，知安是唯一以这种方式亲手打死嫌疑人的人。即便大家出于善意拍着她的肩膀夸奖，也改变不了一件事。

　　仁仓洞那栋住宅里的经历，将伴随她余生。

　　“我们又坐到这里来了，知安。”他说，“你怎么样？”

　　她耸耸肩，“挺好。”

　　他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你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知道。”

　　“入户用的法院搜查令已经核对过。至于现场的每一步，包括你开枪的经过，还要正式作说明、接受内部复核。你可以选择是否有人在场陪同，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

　　她垂下目光，点点头，“好，谢谢。”

　　“很好，这一部分就这么定了。不过——”

　　她抬起眼睛，“别再给我找心理医生了，成浩，求你。”

　　那眼神刺痛了他。她的年纪足够做他的女儿，就在这一刻，他真有种面对自己女儿的感觉。

　　勇敢的知安。

　　“知安，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她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上次，尹瑞真都失踪了。”

　　“我知道。”成浩低声说，“她到现在还没找到，柳娜京在查她的下落。”

　　知安不屑地哼了一声，“祝她好运。不过你应该记得，另一位心理咨询师已经认定我可以复职。”

　　“没错，但从那以后发生了不少事。”

　　“对，我侦破了郑泰植被杀案。”

　　成浩缓缓点头，“是的，你破了这个案子。而且——”

　　“成浩，我真不想再折腾了，我没那个心力。整件事逻辑上就矛盾，简直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矛盾？”

　　她笑了一下，那是毫无幽默感的冷笑。

　　“坐在咨询师面前谈自己该死的婚姻，或者童年经历，那也就算了。毕竟咨询师自己多半也有婚姻，有童年，至少能明白人在说什么。可无论让我面对尹瑞真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都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对吧？”

　　成浩微微歪头，抿起嘴，“这可不好说，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你当时不得不做什么。”

　　“是啊，可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这是真的。可是——”

　　“成浩，我简单说吧。那些必须完成的调查和程序，我当然配合。你陪我参加，没问题。但如果你坚持让我再听一堆关于心理工具、呼吸练习的废话，我现在就把辞职报告交给你。我真的受够了。”

　　他点点头，她生气了，他理解，而且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这本来就是一种矛盾。

　　“你明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接受你的辞职，知安。”

　　“那不就说定了。”

　　“还没完全说定。”

　　她斜眼看他，“还没？”

　　“对。你在某种意义上是我的责任，就算不谈创伤治疗——你的反感我完全理解——假如将来出了什么事，别人仍然会指责我没履行主管应尽的义务。”

　　她笑了，“你的意思是，我要是哪天发疯，又到处开枪？”

　　他皱起脸，“你太低估我了。”

　　过了几秒钟，她问：“什么意思？”

　　他吸了一口气，“知安，我完全信任你。相信我，我尊重你的勇气，你知道的。要不是你有勇气……唉。可你也低估了我对你这个人的关心。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绝不会连她是不是真的好起来了都不确认，就让她回到工作岗位。”

　　“你这是在煽情，成浩。”

　　他直视着她，“也许吧。但除了规章制度，你还忽略了一点：我很喜欢你这个孩子。我真心在乎你能不能继续工作，也在乎你心里到底好不好受。”

　　他说得很认真，身体也向前倾过去。

　　知安低下头，很久没有抬起来。

　　他看见她哭了。

　　他起身绕过办公桌，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我需要你，知安。”

　　她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就谈到这儿。别辞职，也先别找咨询师，但等你和泰俊找出杀害张世勋的人，我们还要再谈一次。好吗？”

　　她点了一下头。

　　成浩掏出手帕，先检查自己有没有拿它擤过鼻涕，才递给她。

　　“擦擦眼睛，韩知安，然后替我把那个弹弓杀手找出来。”

　　他走向窗边，让她独自整理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站到他身后，将手帕松松地塞回他的裤袋，又迅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

　　门关上了，成浩仍然站在窗前，心里微微激动。许多念头一齐涌上来：自己的年龄，知安那种带着防御意味、偶尔像小女孩一样处理难题的方式。

　　再过几年，我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日子明明过了那么多，如今想来却像一部被加快播放的电影。

　　你很幸运，你在这世上有过自己的位置。

　　他迟疑着回到办公桌，想到知安与泰俊，想到只要自己的头脑还清醒，他们就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

　　他俯身，重新开始工作。

　　“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金恩英说，“我怎么可能不去想？”

　　“我知道。”姜泰俊说，“你当然一直在想，我也很抱歉，可是我们别无选择。”

　　寡妇望着他。

　　“简直像电影里演的，人们总要把同样的事一遍遍讲出来。可我没有别的可讲，我对那件事一无所知，无论怎么回想，脑子里也找不出东西。”

　　“我想跟住在你家的那位菲律宾姑娘再谈谈。”

　　“玛丽亚？可她不是已经作过——”

　　他点头，“我知道，恩英，相信我，我知道。可是还得再问一次。”

　　金恩英站起来，“好吧。我去叫她。”

　　等寡妇离开厨房、玛丽亚·桑托斯在桌子对面坐定，泰俊仔细打量起她的脸。

　　她的皮肤呈花生酱般的棕色，个头不高，身形略显圆润，算不上特别漂亮。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情绪。

　　“玛丽亚，你愿意再把那天早晨发生的事讲一遍吗？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但我希望再听你亲口讲一次。这对我们很有帮助。”

　　她像坐在老师面前的学生一样，稍稍挺直后背。

　　“早上，我醒来了，我知道恩英去学校了，每天都这样。”

　　“你住在地下室，对吧？”

　　她点头，“我房间，听见电视，就知道世勋还没出门。他在看电视，所以我穿上睡袍，上楼，可能他要咖啡，有时候我们一起喝咖啡。”

　　泰俊点点头，“你直接去了厨房？”

　　“对。走过过道，进厨房。我拿杯子，倒果汁。”

　　“然后去客厅，世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门开着，通露台的门。他……看着前面，可他的样子很奇怪。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很冷。”

　　玛丽亚打了个寒战。

　　“然后我看见血。”

　　“你当时怎么想？”

　　“我想世勋被枪打了。”

　　泰俊点头。

　　“我很害怕，门开着，说不定有人还在外面。”

　　“你去露台了吗？”

　　玛丽亚摇头，“没有，我害怕，就打112报警。恩英教过我，出事就打这个号码。”

　　“等警察来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微微皱起眉，好像难以回忆。

　　“我……我就是等着。”

　　“你当时知道世勋已经死了吗？”

　　她迅速点头，“知道，知道，他死了。”

　　“他被杀的时候，你在楼下房间里。你醒来时，真的没听见其他声音？有人跑动、院门被甩上、汽车发动？”

　　她又认真想了想，“没有，我醒来就听到电视。”

　　泰俊脖子后面一阵恼人的疼痛，像是哪根神经或肌肉正跳个不停。他点点头，再问下去恐怕也没什么收获。

　　玛丽亚说：“恩英说，跟你谈完，我可以回家。”

　　她期待地看着他。

　　“你当然可以回家。”泰俊说，“不过，我希望你能再等几天。”

　　“等多久？”

　　他笑了笑，“你是这起案件的重要证人，玛丽亚。世勋被杀的时候，你就在这栋房子里。将来如果找到凶手，案件进入审判程序，我们可能还需要你提供证言。如果你已经回到菲律宾，再联系起来就没那么方便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暂时留下，等我们把眼下需要核实的事情处理完。”

　　玛丽亚慢慢点头，“我想家人。”

　　泰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村庄：泥泞的道路，衣服花花绿绿地晾在外头，竹子搭的房子，穿拖鞋的人和半裸着跑来跑去的孩子。

　　“我明白。”他说，“我们不会因为你是证人，就不让你回国。如果你决定离开，请把菲律宾的联系地址和电话号码留给我们。只是眼下，我还是希望你再等一小段时间。”

　　她点头，“好。”

　　“对了，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哥哥。”

　　“叫什么？”

　　“卡尼亚图。”

　　“他也在家里等你？”

　　“没有，他在美国。”

　　“这样，你父母做什么？”

　　玛丽亚终于露出笑容，露出一排宽大结实的牙齿。

　　“妈妈……她管家里的事情。”

　　“哦，父亲呢？”

　　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瘦削农夫站在稻田里的形象。

　　“我爸爸是律师，马尼拉。”玛丽亚说。

　　泰俊笑了。

　　“我爸爸是马尼拉的大律师。”她又认真补充了一句英文式的夸张说法。

　　金恩英送他出门。

　　“可怜的孩子。她想家，想亲人，也想世勋。她过得不容易。”

　　“我明白。”他说，“但最好再等一阵，我已经跟她解释了。”

　　金恩英点点头，“也只能这样。”

　　他听见身后的门关上，驾车回首尔。

　　仍旧没有任何值得追查的新线索。

　　玛丽亚的回答所揭示的，似乎只是他自己心底那些自以为不会有的偏见。

　　他的思绪混乱而阴沉。

　　白多恩居然不是那个把钢珠准确射进张世勋太阳穴的弹弓手，这几乎让他无法相信。那个严重厌食、精神状态失衡的女人，看起来明明那么符合他们勾勒的轮廓。

　　白多恩确实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她出于这种问题，用弓箭杀死了郑泰植。她和郑泰植并不很熟，这位市长对她具有象征意义：他是母亲的上司，占去了母亲的注意力。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以病态的方式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别人的时间。

　　射进市长胸口的那支箭，仿佛在喊：看看我，帮帮我。哪怕我不肯接受帮助，也请帮帮我。

　　这一切与张世勋毫无关系。唯一勉强的联系，是白多恩可能从两周前的新闻里得到启发——报道提到张世勋死于某种特殊但未公开细节的投射武器。

　　他觉得自己老了。

　　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他的头脑似乎跟不上某件事，带着沮丧的直觉，认为几年前的自己本应注意到某个现在看不见的细节。

　　他试着整理思路，把事情一件件理清，却做不到。

　　两起命案在脑中缠成一团，越强迫自己将它们分开，他反而越迷茫。

　　他把车驶向韩知安所住的街道，在楼下停车后拨通她的手机。

　　“喂。”

　　“你在哪儿？”

　　“家里，你呢？”

　　“楼下。”

　　电话里安静片刻。

　　“你要上来，还是打算一直坐车里？”她问。

　　后来他们躺在床上，他搂着她，感到了她身上那种彻底耗尽了力气的疲惫。她话很少，脸色灰白，笑容淡得一闪即逝。

　　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什么话都帮不上忙。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颈边，想象如果自己失去知安，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定很糟，没有她，他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干这份工作。

　　不过此刻，倒下的是知安。

　　他不能再向她施加压力。

　　他把一只胳膊搭在她身上，陷入不安稳的浅睡。意识始终漂浮在水面下不远的地方，工作带来的重压丝毫没有减轻。

　　没有目击者看见有人进入张世勋家的院子。

　　玛丽亚也许听到了地下室头顶的房间里有点动静，却说不出更多。

　　金恩英那时正在上班，她是婚姻中温顺的一方，忠诚地陪伴着那个脾气粗暴、总在外面惹事的地方议员。

　　张世勋的仇人多得很。

　　但他们的共同特点，恰恰是敌意太过明显。组里的人已经逐一询问了大多数对象，毫无结果。他和朴成浩都被那些笔录折磨得够呛：种种迹象表明，受询问者并未实施谋杀，尽管有人坦率承认，若凶手真把张世勋杀了，他们也不会觉得可惜。

　　终于，纷乱的念头松开了他，他睡沉了。
　　知安在怀里动起来时，他醒了，天色已经开始暗下去。

　　她慢慢挣脱他的手臂，坐起身，双脚踩在地板上。

　　他从背后看着她拨开头发、脱下T恤的动作，那一刻她像个年轻女孩。

　　她回头看看他是否睡着。两个人毫无表情地对望了一瞬。

　　“我要洗澡。”她说。

　　他点头，“要我陪吗？”

　　她摇摇头，“不用。”

　　她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泰俊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少次这样了，他也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希望，两人能像普通人一样，从事不会碰上死亡、疯狂与这种荒谬压力的工作。

　　但想这些没有用，只是空想。

　　眼下唯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振作起来，或者找到一个微不足道、看似毫无关系的细节，让它忽然产生意义。

　　换句话说：运气。

　　可运气无法召唤。

　　它有自己的节奏。

　　它最喜欢捉弄人，在人意想不到时突然出现。

　　在此之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