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22、洞察 崔书雅的父

　　崔书雅的父亲很喜欢“洞察”这个词。

　　在他看来，洞察某件事，总比只是学到相关知识更好。书雅明白两者的区别，学习很无聊；洞察却不无聊，那意味着不必被人强迫，就能变得更聪明、更成熟。

　　她很庆幸父亲没有深入洞察这场家庭辅导计划，要向父亲解释自己通过它得到的种种领悟，可就太困难了。

　　毕竟领悟还不少。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几乎是从李道贤带着那些漂亮的教学方案走进家门时，才真正开始。

　　原因就在那些领悟里。

　　道贤让她明白，自己远比想象中——也比父母以为的——聪明，更擅长和人相处。

　　学业不再是问题，这也是个好发现。

　　不过她的学习能力和学校里的社交表现改善，并不是道贤善意教学的结果。和父亲之间那些青春期般的顶撞、与学校有关的麻烦之所以渐渐消失，是因为另一种领悟。

　　她与一个年长而有经验的男人发生了关系。

　　这段关系有一种特殊的品质，占据了她大部分思绪。

　　道贤不是她第一个亲近过的男人。

　　第一次是盆唐北高中里的柳敏宰。

　　那是在一次学校晚会以后，教学楼一处楼梯下面。当晚筹备委员会请来的表演嘉宾，是一个连家长都会觉得怀旧的流行双人组合，学生们几乎一致表示不满，也没人明白为什么要请他们。

　　后来大家喝了不少酒，跳过三支舞，敏宰提议换个地方去“乘着爱的翅膀飞一会儿”，借用了晚会演出的一句歌词。

　　于是他们来到教学楼的楼梯下，敏宰自认为很浪漫。

　　事情结束得很快。

　　书雅并不介意，其实就在她躺在敏宰铺在光滑地板上的外套上时，她已经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敏宰让她第一次经历了性，不到一分钟便结束了。

　　原来不过如此。

　　这件事唯一的作用，就是打破了一道封印。而书雅当时就知道，她不会再跟柳敏宰在一起。

　　后来她选了申成宇，他比敏宰英俊，而且看上去更懂得与人亲密相处。

　　成宇瘦瘦的，头发乌黑，在那方面也确实比敏宰熟练。但他过分在意自己，与他相处时，书雅总觉得他脑子里想的东西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成宇在摆姿态。

　　他仿佛一直想象着自己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时的样子，而真正让他兴奋的，也许只是事后能向朋友们吹嘘，他和崔书雅睡过。

　　书雅给过他机会，他们在一起三次。第三次以后，成宇站到自己房间的大镜子前，欣赏着那副刚刚出过汗的瘦削身体，把长头发往后拨。书雅靠在床上，用手肘撑着身体望着他。

　　申成宇在照镜子。

　　申成宇要看看自己的漂亮身体，在刚跟女孩上过床之后是什么样。

　　“你是个自恋狂。”她说。

　　他转过头，神情惊讶，“我？”

　　原来还是个傻瓜。

　　不过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道贤有她想要的东西。

　　他一方面对自己竟能跟一个漂亮的十八岁女孩亲近而深感受宠若惊，另一方面经验丰富，也没有那么自我中心。他会在意她的感受，她的愉悦也是他的愉悦，甚至是他的前提。

　　于是就算脱下裤子，真正掌握主动权的依旧是她。

　　他们的关系还是秘密，这也让她感到快意。

　　毕竟父亲仍在支付家教费。

　　道贤知道怎样让人舒服，也做得从容，几乎像一件熟稔于心的事。这一点同样让她满意。

　　将来分开时，她也不用担心道贤会迷恋她的身体，变得可怜兮兮。道贤早已跨出了正经家庭教师的领地。他吸过她递给他的烟，也跟她建立了亲密关系。等到她有一天说结束，他大概会点点头，亲吻她，向她告别。

　　然后开车回到妻子身边。

　　前提是，他还有妻子。

　　他们亲密相处的那几次，有时吸过烟，有时没有，书雅都曾偷偷观察道贤，试着从他投入而熟练的举动里找出点别的东西。

　　比如一种忍不住要坦白的冲动。

　　一种会在亲密时冒出水面的忏悔。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瑞真永远不会回来了，书雅。

　　可那样的话始终没有出现。

　　尽管如此，她仍然在心里给那种可能性打了五五开的概率：失踪的尹瑞真，也许就在道贤那口愚蠢的井底，压在石块下面。

　　换句话说，她有一半把握相信，自己经验丰富的情人也是一个冷酷的杀人犯。

　　这个念头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事。

　　恰恰相反。

　　如果道贤果真在绝望之下，把他那个难以相处、行为反复的妻子推下井，那么道贤在她身边表现出的热情，就具有了更多意义。

　　每当他开车离开，而她又独自抽上一支烟，那栋房子便显得格外寂寞。

　　斯特拉负责照管家务，她睡在大厅旁边的房间里。依书雅观察，斯特拉对道贤来来去去似乎毫不在乎。

　　斯特拉有权使用泳池，有一天下午，书雅和道贤在厨房里亲密相处时，她透过窗户看到斯特拉正在池边。那位外国女厨师晒得黝黑，身穿红色比基尼。下水前，她先把长长的黑发放了下来。

　　父母又出门旅行了。

　　有时书雅连他们究竟去了哪里都忘了。

　　上海？墨尔本？无所谓。世界已经变得很小，她的父母可能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旅行不再是什么值得一说的事，他们到过太多地方，甚至懒得交代。他们只是去跟玛格丽特和比利打了场高尔夫。

　　在中国？

　　不是，亲爱的，在圣安德鲁斯，苏格兰。

　　哦。

　　又或者母亲去意大利北部一家主打生态医疗的豪华诊所待几天，做全身扫描、补充矿物质。与此同时，父亲飞到意大利的的里雅斯特，解雇当地起重机工厂的负责人。

　　好吧。

　　这个夏天，书雅很容易让父母相信她正在变聪明。父母偶尔回家住几天，能从她身上感觉到变化，知道这是真的。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女儿改变。

　　不过那也不重要。

　　李道贤确实让她变聪明了。

　　她又不是有朝一日要告诉父母，自己打算跟道贤结婚。

　　道贤已婚。

　　在没有反证之前，他仍然是个有妻子的男人。

　　问题在于，那位妻子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说不定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而书雅已经决定，如果有一天真相出现——假如道贤突然在她床边崩溃，承认自己杀了瑞真，承认尸体就在井底——她不会去告发他。

　　他的秘密在她这里是安全的。

　　这很公平。

　　毕竟道贤曾经听过她说想杀死张世勋的话。他虽然不乐意，却也只是如此，并没有做更多的事。

　　他难道不该同样对待她吗？

　　如果有朝一日，人们发现她也是杀人犯，道贤会打电话给警察举报她吗？还是会假装从不知道，永远不对任何人提起？

　　她愿意相信后者。

　　尤其是他们已经有过这样的关系。

　　不过，人永远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姜泰俊听着电话里徐裕珍的声音。

　　“我当然比较过。”裕珍说，“其实我还有点奇怪，你怎么直到现在才打电话。”

　　他吐出一口气，“我们压力很大，裕珍。”

　　“当然，不过知安已经完成了她该做的。”

　　“是。”

　　“只是可惜——”

　　“病人死了。”他接道，“对，权在赫也这么说。”

　　“这么说，弓箭杀死市长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是。”

　　“你现在想知道，张世勋家露台上滑石粉样本里的DNA，能否与白多恩匹配。”

　　“没错。”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泰俊，很遗憾。”

　　他把头垂向胸口，“该死。”

　　“是，可惜。按我眼下做完的比对，我看不出疑问：使用弹弓射杀张世勋的人不是白多恩。抱歉。”

　　泰俊吸了一口气，“这又不是你的错，裕珍。只是如果能对上，就太好了。”

　　“一箭双雕。”法医说。

　　“可现在又得从头来过。”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徐裕珍说，“很难把这事当成纯粹的巧合。”

　　“什么事？”

　　“两位有头有脸的男人，被两种不同、却同样罕见的武器杀死。”

　　“第一反应当然是，白多恩受了张世勋案的启发。”

　　“可你们没公开说张世勋是被弹弓杀死的，白多恩不可能知道。”

　　泰俊想了想，“也不完全对。我们向媒体说过，他死于一种不同寻常的投射武器。”

　　“可光凭这个不够，对吧？”

　　不够什么？他一时糊涂。

　　“你检查过白多恩了？”

　　“做了初步检查。”

　　“情况呢？”

　　“她长期患有严重厌食症。还没完成完整解剖，但体征很明显，体重四十二公斤，下背部出现胎毛样细毛。”

　　“什么？”

　　“胎毛样细毛，长期营养不良的人身上可能出现的细软毛发，她的牙齿状况也不好。”

　　“为什么？”

　　“长期营养不良，她瘦得只剩皮包骨，泰俊。即使她活着，接受专业治疗，而且治疗取得成功，也很可能留下长期健康影响。”

　　“她母亲是郑泰植的秘书。”

　　“这样。”

　　“我跟她母亲谈了很久，郑泰植是白多恩痛恨的人之一。”

　　“明白。”

　　“最让我难受的就在这儿，裕珍。白多恩射杀郑泰植，因为她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因为她会射箭，还因为她想伤害自己的母亲。她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机会，又对母亲和市长抱着病态的恨意。”

　　“嗯，这和你们查到的情况能对应上。你为什么还难受？”

　　“因为张世勋死于弹弓。两种罕见武器的巧合，很容易让人以为白多恩也杀了张世勋。表面上都能说通，但检验结果又证明不是，就这一点让我难受。”

　　他沿走廊来到朴成浩的办公室，门开着，行政秘书李英淑难得不在外间座位上。

　　泰俊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英淑去哪儿了，成浩？”

　　朴成浩从老花镜上方抬眼，“参加葬礼去了。她姐姐，七十二岁。”

　　“七十二岁也不算多老。”

　　“足够死了，”朴成浩说，“要是碰上两个喝醉还吸了毒的混蛋，开着偷来的车横冲直撞的话。”

　　泰俊点头，“原来如此。真难过。”

　　朴成浩摘下眼镜，揉着鼻梁。

　　“英淑平时脾气很好。”他说，“可自从得知噩耗……你知道的。”

　　泰俊又点头，“嗯。恢复死刑。”

　　“正是，她说：‘就该把那两个混蛋拖到广场上砍头，让所有人看着。’”

　　“英淑真这么说？”

　　朴成浩点头，“原话。”

　　“也能理解她。”

　　两人对视，办公室里飘着一种夏日里平凡的气息。这是一个难得不忙的瞬间，话题暂时偏离了案件。

　　“你找我有事？”朴成浩问。

　　“有。至少徐裕珍目前确信，杀张世勋的人不是白多恩。她说DNA比对已经给出明确结论。”

　　“该死。”朴成浩说，“真该死。”

　　“我也觉得难受。”

　　“那就说明是两个凶手。”

　　泰俊点头。

　　主管又揉了揉鼻子，沉思片刻。

　　“好。我去找权在赫谈，他不会高兴。”

　　“那只是个小问题。”泰俊说，“我们得把白多恩和郑泰植的案子单独放下，重新查张世勋。除了武器特别之外，两案根本没有证据上的联系。”

　　“地点呢？”朴成浩说，“两起案子相隔不远，两名死者又——”

　　“我知道，成浩。正因如此才更难办，有些地方看着相似，却没法当证据用。”

　　“白多恩认识张世勋吗？”

　　“没人知道，但即使认识也不改变结果，向张世勋发射钢珠的是另一个人。”

　　朴成浩沉思着点头，“我明白。要是拍成电视剧，观众可能会觉得这转折生硬。”

　　“对，换我就关电视。”泰俊说。

　　“再找张世勋的妻子谈谈，还有那位菲律宾女孩，那里一定还有我们没找到的东西。”

　　“我很怀疑，成浩。不过眼下也只能从这里找起。”

　　朴成浩重新戴上老花镜。

　　“好，就这么办。我去找权在赫，他不会高兴的。”

　　泰俊沿走廊离开，拇指勾着外套的挂带。

　　如果这案子能破，他想，恐怕会是我们办过最复杂的一宗。

　　但当他坐进车，驶过首尔街头时，念头就变了。

　　不，不是真的。

　　只是现在感觉如此。

　　事实上，他们侦破过不知多少案子，曾经都在某个阶段看上去同样毫无希望。

　　这想法让他的精力重新回来了。

　　他开车朝市区东北方向去，正赶上交通高峰，车流缓慢，他被堵在路上，闷热得浑身是汗。

　　他想到韩知安，想到她当时距离被白多恩那支疯狂的箭射穿，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