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21、线索 李道贤比柳

　　李道贤比柳娜京想象得英俊，他甚至很有吸引力，高、瘦、骨架分明，晒黑的手腕上系着皮绳，一双手结实有力。

　　他站在附属楼外的阳光下望着她。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瑞真在哪儿。”

　　娜京点头，她已经解释过，上级派她来寻找尹瑞真。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她说，“但我们需要你的妻子。而且我得告诉你，领导层有人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了。”

　　他摇头，“奇怪什么？”

　　“奇怪她消失这么久，你既没有报失踪，似乎也没怎么设法联系她。大家开始担心了。”

　　道贤摘下汗湿的帽子，往后捋了一把湿发，重重吐气，随后盯着她。

　　“你觉得我就不担心？”

　　“我不知道，你担心吗？”

　　“当然担心。她不接电话，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她的来访者一个个打电话过来，我该怎么跟他们说？”

　　“是啊，你怎么跟他们说？”

　　他望着她，娜京觉得他的挫败是真实的。

　　“听着。瑞真给不少公共机构提供咨询，位置很受信赖，收入也不错。你们警察就是其中之一。你得明白，我要是四处解释，就会毁掉她的声誉。我知道她会回家，我知道她会重新接诊。这种事以前发生过，我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

　　娜京点头，“你的妻子患有双相情感障碍，躁狂时她会暂时离开家。”

　　他直瞪着她，“你他妈怎么知道的？”

　　“我跟她以前的导师崔正根教授谈过。”

　　“该死。”道贤说，“那么现在整个警察高层都知道她有精神疾病了。她听说一定会高兴死。”

　　“道贤，只有我和姜泰俊知道。领导层不知道，他们只是需要瑞真，想找到她，没有必要让朴成浩或权在赫知道她的病情。”

　　他盯着她，“究竟什么事这么重要？”

　　她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是不是那两宗命案？张世勋和市长？”

　　“我不能说，但这不重要。重点是，如果瑞真继续不见人，领导层迟早会困惑到怀疑事情不单纯。这里毕竟是警察，李道贤。”

　　他又叹气，“我没办法联系到她，不过可以往她的语音信箱里留话。我已经留过，但这回情况不同，也许她会回应。”

　　“谢谢。”娜京说，“我也想要她的手机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把号码给她看。她输入时，他问，“你们不是能追踪手机的位置吗？”

　　“部分情况下可以。”她说。

　　他直视着她，“要是能按程序查，请你们查。”

　　看来他是真的担心，娜京想。

　　“我快疯了。”道贤说。

　　“你现在不工作吗？”

　　“有，在做一点私人辅导，城南市盆唐区那边，还有这个地方要收拾。”

　　他指着往湖边倾斜的田地，八堂湖水闪闪发亮，景色很美。

　　“你现在具体在干什么？装修房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我知道自己看上去狼狈极了，不是装修，我在填一口井。”

　　啊。

　　“填井？”

　　于是他带她看了一遍。手推车，从房屋旁经过、通往田间的路线，以及附属楼后墙边的洞。娜京假装礼貌地感兴趣，她看得出来，道贤很在乎这个工程。

　　“你探出一点往下看，就知道需要多少石头了，比想象的多得多。”

　　她皱皱眉，望着他，“井有多深？”

　　“二十七米。”

　　“我的天，那可是大工程。”

　　道贤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毫无幽默感。

　　“西西弗斯，我知道，这能让我的脑子保持清醒，勉强吧。我总有个荒唐念头：等我填好井，瑞真就会回来。”

　　他耸肩，“很蠢，我知道，可我还能干什么？”

　　他还能干什么？娜京开车回首尔时，一直想着那口井和泰俊的猜测。

　　她开始明白泰俊的意思，这里确实有点不对劲。

　　李道贤把自己看作西西弗斯，认为井填好了，瑞真就会回来。

　　这之间有某种对称。

　　这男人刻意让别人注意到一样东西。

　　那口井。

　　它既是他的自我治疗，也是——也许——掩盖秘密的地方。除非有非常强的理由，否则谁会批准把井里已经填进去的石头全部挖出来？那会花很多钱，耗费巨大的力气，跟现有疑点完全不成比例。

　　道贤已经让工程变成这样了。

　　娜京认为，若没有十足把握证明瑞真就在井底，恐怕谁也不会愿意去做这种事。

　　而他们根本不知道。

　　她在车上给泰俊打电话，复述了谈话。

　　“嗯。”他说，“所以还是那套填井的故事。”

　　“是。”

　　“你怎么看这个人？”

　　“回答得直接，没什么反常。”

　　“嗯。”

　　“对妻子的担心也像是真的。”

　　“嗯。”

　　“我是说，你站在他的角度想想，除了等，还能怎么办？等她发作过去。”

　　“还有填井。”

　　“对，就是这个。”

　　“所以你也感到奇怪？”

　　“当然，很难不这么想，她确实有可能在下面。”

　　“然后呢？”

　　娜京已经想过，“如果瑞真一直不出现，总有一天会正式找人。如果还不出现……要怎样我们才能查那口井？”

　　“得有足够根据的怀疑。”

　　“可我们没有。”

　　“对，还没有。”

　　“我们还有别的线索。”她说，“我拿到了瑞真的私人手机号。要不请裴俊昊查查能否依法定位？或许有用。”

　　泰俊只犹豫了一秒，“去办，娜京，干得好，马上办。这边都快忙得起火了。”

　　他挂断电话，娜京输入技术人员的电话号码，笑了。

　　“我原本倾向于现在就公布，”朴成浩说，“安抚公众。可在赫有不同看法。”

　　姜泰俊把目光投向权在赫，对方穿着笔挺而光亮的西装，坐在朴成浩办公桌前另一把客椅上。

　　权在赫摸着青黑的下巴，“我理解你的想法，成浩。我们应该感谢韩知安，她主动、勇敢，而且取得了成果，杀死郑泰植的箭上有DNA。眼下还不知道能不能跟白多恩匹配，不过很有可能。”

　　“当然会匹配。”朴成浩说，“河南市周边能有多少个拿弓箭杀人的疯女人？这又不是舍伍德森林，在赫。”

　　“重点不在这儿。”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我们有两名死者。张世勋死于弹弓，我不打算在把白多恩与张世勋案联系起来之前，就对外公布详细信息。成浩，你想想，等我们宣布两宗怪异的命案都破了，公众会安心多少。”

　　朴成浩和姜泰俊看着他。

　　权在赫扬起眉毛，“难道这里还有谁认真相信，杀张世勋的不是白多恩？”

　　“我们完全不知道。”泰俊说，“目前连接两宗命案的只有一种情况：都使用了不常见的投射武器。”

　　“得了吧。”权在赫说，“你自己怎么看？”

　　“我不作判断。”泰俊说，“张世勋案实际上还没拿到实质线索。钢珠上没有检出可用的DNA，没有其他技术证据，也没有目击者。”

　　朴成浩插话：“所以才可能查到天荒地老，在赫。我才建议至少先对外公布白多恩的事。市长的命案已经有了结果，公众难道不该知道？”

　　权在赫又挠了挠下巴，“可以，但要保留余地。我同意对外说，我们在试图控制一名涉嫌谋杀的人时，对方死亡了，但不披露具体细节。”

　　“为什么不？”泰俊问，“公布消息说不定还有帮助。谁知道张世勋案会不会冒出新的证人？”

　　“真该死。”权在赫说，“偏偏韩知安不得不开枪打死那个发疯的女人。”

　　“我想知安自己也这么觉得。”泰俊说。

　　权在赫看向他，“别误会。要是她活着，被你问上三个小时，兴许连张世勋的死都招了。怎么就不可能？”

　　“那只是假设。”泰俊说，“而且永远不可能验证了。”

　　“对，确实不可能。可惜。”

　　沉默了片刻。

　　“恕我直言，在赫，”泰俊说，“我觉得你评价知安所做的事，未免太冷漠，也太缺乏同理心。”

　　权在赫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

　　泰俊继续：“知安聪明、独立，而且勇敢。我们这群笨蛋忙着调动大队人马，毫无方向地满地图乱跑，摆出严肃的脸，忙着协调。我们已经习惯启动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复杂到人人互相踩脚。结果呢？别提了。真正进那栋房子的是知安，她在那里不得不开枪打死一个患病且持武器袭击她的女人。知安以后要带着这件事过一辈子。所以我觉得，‘可惜’这个词不合适。”

　　权在赫沉思着点头。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韩知安少一点独断，少一点自以为能干，或许可以叫上那些满地图乱跑的笨蛋支援。那么我们也许能活捉白多恩。当然，这不会抹杀她的勇气。她完成了行动，可病人死了，泰俊。”

　　泰俊点头，“我听见了，我只是想把我的意见说出来。”

　　“听明白了。”权在赫说。

　　他站起来。

　　“我再想想。目前对外只说：警方在处置一名涉嫌杀害郑泰植的嫌疑人时，对方死亡。我们正在调查此人与张世勋案是否有关，明天再谈。”

　　他点头告辞，离开了朴成浩那间天花板很高的办公室。

　　“他到底在想什么？”泰俊说，“这么做能得到什么？”

　　“没什么可得的。”朴成浩说，“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位置，权在赫不愿过度承诺。在我们还没确定的时候，他不想让太多消息跑进媒体。他要等到有把握再说，你听见了。”

　　泰俊说：“真是天才。”

　　“泰俊，别激动，其实影响不大。这能给你们留点清静，我们至少破了一半，不是吗？我不怀疑白多恩也杀了张世勋。你怀疑？”

　　“我说过，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现在不知道，以后会知道的。去照顾知安，再把张世勋案推进一下。”

　　“知安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

　　“是。”

　　“她才刚被评估可以恢复工作。”

　　“我知道，要是她出现——”

　　“柳娜京还在找尹瑞真。”

　　朴成浩缓缓点头，“瑞真啊，我们这时候倒真需要她。”

　　泰俊站起来。

　　我们现在需要瑞真？还有谁能指望尹瑞真？

　　他说：“要是郑泰植胸口那支箭上的DNA和白多恩匹配，市长案就可以确定结论了。”

　　朴成浩点头，“徐裕珍不是在张世勋家露台上发现过什么？弹弓发射的位置？”

　　泰俊看着他，“滑石粉。”

　　“也许有DNA。”

　　“我查一查。”泰俊说着离开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