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20、走火 韩知安缩在

　　韩知安缩在方向盘后面，冲着空气说，“闹够了吧。”

　　他们已经盯着那栋现代主义住宅将近两天了。姜泰俊在办公楼，她和警员林基焕轮班，趁她回家睡觉的时候，林基焕把车里搞得满是黏腻甜甜圈的味道。

　　现在她又坐回这里。

　　为什么？

　　因为整场行动已经大得失去方向。

　　因为行动本身如此庞杂，没有人真正掌握全局。

　　因为大批警员在街上来回奔忙，能让公众觉得安全。

　　因为这表明，在韩国不能杀掉政治人物而不招致……呃，不招致全体警察到处乱跑。

　　因为所有人都陷入这种毫无建设性的忙乱，没有谁注意到，她，韩知安，已经连续第二天坐在车里盯着这栋房子。楼上的公寓里，可能就藏着一个值得调查的嫌疑人——目前唯一有分量的嫌疑人。

　　一个三十岁、疑似患有厌食症，而且擅长射箭的女人。

　　说不定也擅长弹弓。

　　在知安烦躁的想象里，厌食症患者成了一种古怪、倔强、压抑而满怀自我厌恶的人，会借着伤害自己来毁掉周围的一切。

　　这不正符合凶手的画像吗？她想，随即又知道，光凭这种想象什么也证明不了。

　　真正让她不肯撤走的，是白多恩有射箭测试记录，还可能通过母亲接触市长的日程。

　　但指挥层只给她含糊的答复。

　　他们已经按程序通过检察官申请，取得了法院签发的住宅搜查令，执行时间却迟迟定不下来。

　　她把文件夹里的令状地址又核对了一遍，没有人认真对待她迫切想查清的那一点。

　　人人都在忙着指挥、协调和考虑政治影响。

　　“妈的，到此为止。”她又说了一遍，拉开车门走下去。

　　去他们的特警装备和黑制服。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知安出示了依法取得的搜查令，请安老太太借出楼上公寓的备用钥匙。老人把钥匙交给她时说，“她能安静得很。有时候我以为她出去了，楼上却突然咚一声，像是她拼命不想弄出动静，结果还是碰到什么东西。”

　　“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您听到过楼上的声音吗？”

　　那双眼睛盯着她，安老太太缓缓摇头，“不好说，我不知道。”

　　知安接过钥匙，“明白了，我上去看看。”

　　她没打算悄悄开门，直接打开二楼公寓，玄关里一股闷热迎面扑来，混着饼干、湿抹布和某种乳霜化妆品的气味。

　　“有人吗？”她喊，“白多恩？”

　　公寓里一片寂静，那不是有人躲在屋里、屏息不动时可能察觉到的紧绷寂静。

　　这里没人。

　　她小心走过玄关，右手边是厨房。钢制水槽上的龙头滴着水，摆设井井有条。

　　左手边是客厅，竹帘放下了一半。她在楼下车里盯着这些帘子看了两天，它们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家具简单，一张灰色直角沙发，地上没有地毯。

　　上午的阳光在地板上投出整齐的方块。

　　书架上，书、DVD和CD排得近乎狂热般整齐。

　　茶几上叠着光滑的杂志。

　　干净、没有个人气息，闷得令人不舒服。

　　客厅还算宽敞。

　　厨房旁边是浴室，空无一人，白色架子上化妆品排成一列。

　　玄关尽头是卧室。

　　“有人吗？”她再次喊。没有回答。

　　卧室，一只巨大的宜家衣柜，柜门雪白发亮。一张一米多宽的床，平整的床架。床上铺着印花床罩。可有人在上面躺过，有人把枕头从床罩下抽出来了，就像白天穿着衣服小憩时那样。

　　米色卷帘拉得严严实实，薄薄的晨光穿过卷帘，让卧室浸在一片沙色的昏暗中。

　　知安望着床。

　　有人躺过。

　　也许躺了很久。

　　现在人已经不在。

　　知安坐到床沿。

　　这里乳霜的味道更浓，也更温热。

　　她把手放在那只折起的枕头上。

　　枕头还是暖的。

　　她悄悄站起身。

　　往玄关门口走去，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就在抵达卧室门口时，她看到了五米外的女人。

　　白多恩背靠通往楼梯平台的关闭着的大门。

　　她穿灰色运动裤、白T恤，棕发稀薄，颧骨高高凸起，牙齿露在唇外。

　　手里握着一张弓。

　　另一只干瘦、骨节嶙峋的手像爪子一样扣住弓弦与箭。

　　“多恩。”知安说。

　　白多恩抬起弓，放箭。

　　知安感觉有东西划破空气，紧贴着右耳发出尖锐的呼啸。箭矢啪地一声钉进床边的墙壁。

　　她看见那具骷髅似的身影咧嘴笑起来。

　　多恩从运动裤腰间抽出第二支箭，把箭搭上弦，朝玄关里走去。

　　“我要往你心□□一箭，你这该死的臭警察。”白多恩说。

　　一切发生得很快。

　　知安倒退，她被堵在卧室里，小腿斜着撞上床尾，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

　　白多恩走进房间，弓举在身前，弦拉开了一半。

　　“你完了，警察。”多恩说，“你这回彻底完了。”

　　她继续拉弦，知安看见她细得像棍子的胳膊上浮起青色血管。

　　弓弦拉满。

　　知安拔枪，伸直手臂，在侧身翻滚的同时朝白多恩胸口开火。她听见空气猛地从那个瘦弱身躯里被挤出去，听见碳纤维弓撞上地板的轻响，听见白多恩重重跌向光亮的衣柜门，再沿着柜门滑落到地上。

　　两人相距只有一米，或许还不到。

　　她在最后一刻开的枪。

　　白多恩半坐着靠在衣柜上，洁白的柜门上留下一道抹开的血迹。

　　“你不该这么做。”知安说。

　　死去的女人露着牙齿，像是在对她笑。

　　知安谨慎地走回客厅，将手枪放在茶几上，双手发抖，膝盖软得像棉花。她坐到灰色脚凳上，向前弯腰，让血液重新涌上头部。

　　过了好一阵，她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泰俊的号码。

　　等待接通时，她端详自己伸在前面的那只空着的手——刚才握枪的手。

　　它不再颤抖，妈的，连一丁点颤动都没有。

　　“喂？”泰俊接起电话。

　　“我刚刚开枪打了白多恩。”知安说，“她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受伤了吗？”

　　“没有，她用弓朝我射箭，但没射中。”

　　她听见他站起身的动静。

　　“我马上安排人过去，我也尽快赶到。”

　　“别急。”知安说，“多恩哪儿也跑不了了。”

　　李善英关上办公室的门，望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姜泰俊。

　　“你是为泰植的案子来的吧？”她问。

　　泰俊点头，“是。”

　　善英看了一眼办公桌，“实在难以相信。”

　　接下来的事会更难让你相信，他想。

　　“坐吧，善英。”

　　她显得茫然无措，四下看了看。

　　泰俊指向已故市长办公室另一端的圆形会议桌，两人在那里坐下。

　　“我恐怕有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他说。

　　她望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她长得端庄，却不怎么显眼，缺少鲜明色彩。用泰俊母亲的话说，就是个“体面的女人”。

　　“你上司遇害后，”泰俊说，“我们很快找到了一名可能看见袭击者的证人。这使我们去调查运动场里的射箭俱乐部。根据证言，弓箭手是名女性，而我们在俱乐部的记录中，找到了一名女性申请者。之后我们对她住处进行了监视，她一直没有出现，但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怀疑她可能待在家中，却不肯开门。今天稍早，我的一名同事持法院签发的搜查令进入那间公寓。没多久，女住户拿着弓箭出现，向我的同事射出一箭，随后将她逼到卧室里。女住户又搭上第二支箭，扬言要射穿我同事的心脏。我同事于是拔枪，击中了她的胸部。嫌疑人当场死亡。”

　　李善英的脸色变了，精心打理的头发下，那张整洁的脸渐渐呈现灰黄，双眼睁大，满含泪水。

　　“不是多恩……”她轻声说，“不要是多恩。”

　　“很遗憾，是白多恩。”泰俊说，“我的同事是在保护自己的生命。但我必须告诉你，你女儿已经去世。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认为是她射杀了郑泰植。对不起。”

　　李善英呼吸急促起来，像刚冲上楼梯、急着递送某个可怕消息的人。

　　泰俊始终看着她，却没有继续说话。

　　他还需要善英提供信息，但此刻她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谁也不该要求她立刻给出经过思考的回答。

　　他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本可以换一种方式：先不提女儿的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询问，让她谈谈患病的女儿，把想知道的事尽量套出来，最后再告诉她自己为何登门。

　　他过去在别的案件里试过这招，也有效。

　　但事实是，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这样做了。

　　他没有孩子，只能想象父母听到孩子死讯时会遭受什么样的打击。

　　不过，他很会想象，那不需要高深的心理学理论。设身处地去理解他人的震惊、激动与悲伤，是多年办案慢慢磨出的本事。

　　从前他并不在意，那时只看结果，现在不同了。

　　如今，更重要的是整件事是否做得问心无愧。晚上刷牙照镜子的时候，能否确信自己尽力避免欺骗别人。

　　他认为，对李善英直接说出事实，才是正确的做法。

　　他觉得自己理应坐在这里，等那阵震惊慢慢变成可以承受的别种情绪。

　　也许这个期待太高。

　　但善英终究稳住了自己，她明白泰俊没有耍手段，只是把现实告诉她。

　　他直视着她。

　　她用不均匀、颤抖的声音吸了口气。

　　“多恩……死了？”

　　他点头，“对。”

　　李善英也点了一下头。

　　他看得出来，她下定决心不哭，至少现在不哭，不在这个男人面前哭。

　　“多恩病得很重。”她说。

　　“嗯。”

　　她闭了闭眼睛，再抬头，“病了很多年。从十四岁开始。”

　　“我很遗憾。”

　　“她……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她恨我，我却爱她。她做什么都想伤害我，我做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错的。她怪我害死了她爸爸，我丈夫在多恩十二岁时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原来如此。”

　　“那件事诱发了多恩的病。很多年里，我都不明白有多严重。我以为只是青春期，叛逆，试探底线，和父母对着干。”

　　泰俊点头，“我能理解。”

　　善英用力吸了口鼻子，“她会指定自己痛恨的人。”

　　“痛恨的人？”

　　她点头，“她说老师对她举止不当。周围人都认为那是捏造的，只有多恩自己认定是真的。她开始挨饿，像在跟死亡调情，半夜里打电话，说我会怎样发现她的尸体，说她要割开手腕。然后她笑，让我好好受着。”

　　泰俊清了清嗓子，“那么你的上司郑泰植……也是多恩认定的仇人之一？”

　　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终于，那张竭力维持体面的脸崩溃了。

　　“是，泰植也是。”她哭着说，“她说泰植把我当奴隶使唤，说他不是好人，说他把我从她身边夺走了。”

　　“善英，这很难受，但很快就结束了。我只想弄清一件事：你能理解你女儿为什么射杀郑泰植吗？这在你看来讲得通吗？”

　　她抬起头，“你以为我没想到过吗？弓箭啊！事发前，我不是还在电话里跟她说过，泰植要先给张世勋致悼词，再去运动场开会吗？这些事我会告诉她。我一直以为，不断告诉她外面真实的世界在发生什么，能帮她慢慢回到正常生活。”

　　“我完全明白。”

　　“可是她听见的意思不一样。泰植死后，我就没再跟她说上话。她不接电话，我……我努力说服自己，觉得自己一定是猜错了。可我心里知道，我没有猜错。”

　　泰俊把手放在桌面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

　　“谢谢你，善英，真的很遗憾。”

　　她点头，低下头哭起来，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很忙，也还有许多问题想问李善英，但只能以后再问。

　　今天她已经承受得太多。

　　“我希望你暂时留在这里。”他说，“我跟市政府负责行政的主管谈过了。我没有把刚才告诉你的内容说出去，只告诉他你现在需要帮助，我们稍后还想和你谈，而你不该一个人待着。”

　　他不知道她是否听进去了，她安静地坐在桌旁。

　　“谢谢。”她说。

　　他起身走向门口，打开门，朝等在走廊里的人事部门职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