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19、隐情 “你要我干

　　“你要我干什么？”柳娜京问。

　　“找到尹瑞真。”姜泰俊说，“我们组的顾问心理师。”

　　柳娜京看着他，“你把一桩调查单独交给我？”

　　他点头，“算是吧，但这又不是已经确认的命案。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发生了犯罪，瑞真只是离家不见了，我们正好需要她。权在赫是这么说的。”

　　他们坐在食堂里，泰俊是在这里叫住她的。

　　柳娜京是组里最漂亮的女警察。她的长发金光灿灿，颇像上世纪八十年代选美杂志的封面女郎。工作时，她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却一点不减魅力。

　　几年前，泰俊和她短暂交往过一阵，因此每次要谈事情，他总尽量找个韩知安不在场的地方。

　　“好吧。”娜京说，“我们知道些什么？”

　　泰俊把情况讲了一遍，最后说：“目前唯一具体的线索，是她以前的同事，一个类似导师的人。瑞真很敬重他，她丈夫李道贤认为，她读大学时可能跟那人有过一段关系。”

　　娜京记了下来，“名字呢？”

　　“崔正根教授。”

　　她抬眼，“所以你要我跟他谈谈？”

　　“对。不过你得知道，这还算不上正式案子，而是一件不寻常的内部事务。我们组的顾问失去联系了，眼下没有怀疑犯罪的具体根据，但有理由低调打听她的下落，确认她没有陷进什么麻烦。”

　　娜京审视他，“那她一定很有本事。”

　　泰俊耸耸肩，“大概吧。”

　　“你以前也找她咨询过？”

　　“是朴成浩让我去的。”

　　“她厉害吗？”

　　他看见她眼里的笑意。

　　“厉害得很，娜京，给我开了张方子，说我可能有创伤后应激反应，最后再往我屁股上踹一脚，就这么简单。”

　　“那权在赫现在找她干什么？”

　　泰俊靠在食堂椅背上，伸展双臂，打着哈欠缩了缩肩，“张世勋和郑泰植的案子让他坐不住了。他突然想起，瑞真以前给一个有案底的女运动员做过心理评估，然后——”

　　娜京点点头，站起来，“权在赫这是在黑暗里乱喊。”

　　泰俊冲她一笑，“找到尹瑞真，娜京，到时候考核表上给你贴金星。”

　　她把记事本塞进浅蓝色衬衫的胸袋，“金星贴我屁股上好了。”

　　泰俊笑得更开了。

　　柳娜京在网上搜了崔正根，她很满意，泰俊总算丢给她一点能做的事。

　　泰俊这个人其实还不错。

　　曾经有一次，他说娜京是“组里最出色、最有同理心的讯问者”，她知道那不只是恭维。

　　崔正根，教授，住在水原市郊外的一处小镇。她把地址输入车载导航，从首尔开过去不到一小时。

　　她完全可以打电话，但效果不一样，泰俊也不是让她打个电话了事。

　　她领了车，往首尔西南方向开去，驶上连接京畿地区的道路。高楼密集的城区渐渐退去，住宅、工厂和农田交替出现在窗外。

　　韩国从都市走进乡间，也不需要多远，导航将她带到小镇边缘的一栋大房子前。

　　她把车停在安静的街旁，打量着住宅。这是一栋两层楼的红褐色砖房，墙面点缀着浅色石材，维护得十分精细，雨槽和落水管是微微氧化的铜质，厚重的大门两旁安着颇讲究的铜灯。

　　她下了车，没人保证崔正根在家，但娜京认真对待这项差事。泰俊本人就很赞成不打招呼直接上门，因为被访者开门看见警察时的第一反应，往往可能说明问题。

　　住宅一侧的车棚里停着辆保养良好的绿色老款捷豹，娜京暗暗满意，往门口走去，同时想到，这辆绿色轿车背后，不知藏着多少私人悲剧、泪水和秘密。

　　她按响门铃，心里描绘着崔正根的样子。根据手头那点资料，她想象他是个六十出头、体面而显年轻的男人，浑身散发学者式的自信、智慧和品位。他应当有浅棕色头发，戴新潮眼镜，穿昂贵的毛衣，既注重身体，也看重精神状态，是个知所节制的人。

　　门开了，一个男人望着她。

　　“什么事？”

　　娜京亮明身份，又说：“我来是为了尹瑞真。”

　　大门立刻完全敞开。

　　“她出什么事了？”崔正根问。

　　“我们正在查明，她有一阵子没回家了。”

　　教授盯着她片刻，收起惊讶，“请进。”

　　他带她经过宽敞的玄关，走进客厅，娜京在心里给自己鼓了掌。她想象中的教授，恐怕连姜泰俊看了都会称赞：崔正根果然六十多岁，衣着考究，仪容整洁，显然很在乎自己的外貌。他像那种著名的海外新闻记者——哪怕背后炮弹横飞，镜头里的模样仍然好看得很。

　　客厅宽大，布置得更像书房，中央一张长书桌上堆着纸张，四周墙面全是整齐的书架。这房间根本不需要别的装饰，书本与稿纸已经足够，而且比任何昂贵的摆件都更有分量。

　　崔正根指着桌前一把带扶手的藤编椅，“请坐，呃……我不知道该称呼您的职务，还是名字。”

　　他笑了笑。

　　“娜京。”她说，“柳娜京，刑警。”

　　崔正根坐下，“娜京，我叫正根。”

　　“您很了解尹瑞真，对吗？”

　　她打定主意单刀直入，这是一种试探。如果对方立刻回答，意味着一回事；如果反问“谁说的”，则意味着另一回事，而这种差别有时很重要。

　　崔教授没有在意她开门见山的问法。

　　“是啊，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在大学里教过她，她是那种百分之百投入学习和职业的人。瑞真天生就适合当心理师，对，我确实很了解她。”

　　娜京点头，“我刚才说过，瑞真离家已有一段时间。我们掌握的情况，大概有三个星期。她丈夫没有向警方报失踪，我们也没有具体理由认定发生了犯罪。不过她是我们刑侦组的外部顾问，现在组里需要她的帮助。所以我的任务是把她找出来。”

　　崔正根点头，她看得出，他并不惊讶，而是在谨慎选择词句。

　　终于他说：“我倒能给你一点帮助。我想，这次谈话不会被弄得人尽皆知吧？”

　　“我会向姜泰俊汇报，据我所知，知道瑞真失联的也只有主管朴成浩和上面的权在赫。我们对她为何离家并不特别感兴趣，主要是需要她协助工作。”

　　教授再次点头，娜京看得出来，他决定坦诚相告。

　　“瑞真十四天前来过这里。”他说，“不是第一次了。她在首尔疯玩了几天，需要一处安静的地方和一点照料。”

　　“疯玩了几天？”

　　崔正根耸肩，“瑞真患有不太典型的双相情感障碍。她长时间抑郁，间或转为躁狂，很年轻时就是这样了。这是一种难以承受、难以应对的病症。不过也正因为她经历过这些，她对某些来访者格外敏感，专业能力很强。对她来说，维持平衡一直很困难。即使情绪低落、需要服药，她仍能凭借自己的坚强与聪慧去帮助别人。”

　　“那躁狂期呢——”

　　“躁狂更难控制，对瑞真来说，那意味着心情愉快、精力充沛。她最不可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出了问题。可问题确实存在，她不愿意听见别人这样说，接着事情就失控了。这对她丈夫很折磨，我刚才说过，这样的情况有过好几次。她有时会在一切闹得不可收拾之后，来这里找我。总有一天，那股狂劲会消退，她就会突然陷入痛苦，因为终于看见自己又经历了一次躁狂，而非先前想象的一场愉快出游。”

　　“我明白，她哪天来的？”

　　崔正根翻看桌上文件间的日历。

　　“整整十四天前。她从首尔打电话过来，傍晚七点左右抵达。我做了晚饭，我们吃了，她把这段时间的糟糕经历一股脑倒给我。我给了她一些镇静药，让她睡下。第二天她起得很晚，下楼时疲惫又迷糊。我们又谈了谈，我告诉她想住多久都可以。我判断她的躁狂状态正在消退。但当天下午，她决定返回首尔。当然，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认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说，‘我点起了一些火，还得回去把它们扑灭。’”

　　“她原话这么说？”

　　“对。”

　　“您怎么理解？”

　　教授耸肩，“还能怎么理解？我想她可能跟一个男人有了关系，甚至不止一个，现在准备去告诉他们事实究竟如何。这似乎是她一贯的模式，之后她总会回到丈夫身边，努力把诊所与私人生活重新理顺，至少此前都做到了。”

　　“可是现在您不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她丈夫也不知道？”

　　“不知道。”

　　崔正根缓缓点头，“对他来说太难了。”

　　娜京问：“您知道她是否在服药吗？”

　　教授点头，“她有药，至于吃没吃……谁说得准。躁狂期的人经常因为感觉太好，而认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药物。”

　　“但她从这里走的时候，您觉得她能自己照顾自己？”

　　“我说不准，瑞真毕竟是成年人，她有权自己决定。”

　　“您跟她有过亲密关系吗？”

　　崔正根微笑，“这个问题相关吗？”

　　“我还不知道。”

　　“我想不出有什么关系。不过，确实有过，我和瑞真在一起过几次。年轻得多的时候有，近些年也有。”

　　“她结婚以后？”

　　“当然。你要明白，瑞真——包括她的婚姻——都不传统，也不可能传统。我跟道贤不算熟，她提起他时，总说他是个很能包容的人。”

　　娜京觉得访谈差不多该结束了，她想到姜泰俊，试着猜他还会问什么，但一时想不出来。

　　“所以简单说来，瑞真两周前来过您这里，之后又回首尔，按她自己的说法，是要收拾躁狂期里弄乱的关系。”

　　“准确。”

　　“您有她的手机号码吗？”

　　崔正根从桌上拿起手机，“当然有，我也打过好几次。要不要现在试试？”

　　他拨了号，听了片刻，将手机伸过来，娜京听见一个清晰的女声：“我是尹瑞真，请留言。”

　　教授挂断，“她上次离开以后一直是这样，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娜京点头，“您完全想不到她还能去哪儿？”

　　“想不到，那是她的私事，只是……怎么说呢，躁狂期的人有时会主动寻找某些能够接纳其行为的环境。”

　　“比如？”

　　“有人四处游荡，有人疯狂花钱，去赌场把钱输光。还有的人……”

　　“还有什么？”

　　“这样讲瑞真，我有点不情愿。”

　　“正根教授，她可能遇到了危险。”

　　他简短地点头，“我知道，这正是问题。”

　　“所以……”

　　“我猜她可能正在跟一些男人厮混，瑞真躁狂时，性方面会变得十分主动。”

　　“这样。”

　　崔正根吸了口气，“她这次来，我实际上拒绝了她的亲近。她倒没有特别生气，不过我感觉她有点受伤。”

　　“过去的导师不愿意再陪兴致高昂的女学生上床了？”

　　教授轻轻哼了一声，“你可以这么说，我现在不行了。那种时候，她整个身心都处在高速运转的状态，性情也会稍稍变样。换作十年前我也许愿意陪她，但现在不会。我六十五岁了，既没有体力，也没有心思参加那种放纵。”

　　娜京点头，起身，“您帮了大忙，如果她联系您，还请立刻给我打电话。”

　　她把名片留在桌上。

　　“当然。”崔正根也站起来，“你让我开始担心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娜京摇头，“没有，我只是奉命找她。她丈夫给不了我们帮助，而我的上司又需要她。”

　　教授点点头，向门口走去，“找到她以后，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当然。”

　　走到玄关，娜京又问：“方便问一句，您现在还在执业吗？”

　　“不。”崔正根说，“我退休了。现在拿着退休金，写写文章，过自己的日子。”

　　她再次道谢，离开房子，坐进车里，她又想到姜泰俊。泰俊有种特别的本事，他把讯问做得太自然，让人觉得照着学就行，可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她没能从和退休教授的谈话里抽出比他亲口所说更多的东西。

　　不过这也无所谓。

　　她这趟本来就不是在调查犯罪，只是要找到尹瑞真，没人真的相信她出了事。

　　返回首尔的路上，娜京对泰俊的怒火却渐渐升高。

　　曾经，她试过把泰俊从韩知安身边抢走，几乎成功了。最后还是泰俊守住了自己的原则，拒绝了她。

　　如今他却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交给她一些没有意义的小差事，浪费她的时间。

　　车驶进拥堵的街道，她越来越生气，停好车以后，她用力摔上车门。

　　姜泰俊从办公椅上看着她，“坐下，娜京，别激动。”

　　“我偏不！”她说，“你别浪费我的时间，我还有真正的工作要做。”

　　“这也是真正的工作。”

　　“谁说的？”

　　“朴成浩，还有权在赫。”

　　“去他们的。”

　　泰俊扬起眉毛，“冷静一点。”

　　她把一把椅子拉到身前，反着跨坐上去，胸口抵着椅背的上缘。

　　真漂亮，泰俊想。不，准确地说，她非常性感，是一种过于直接、很快就能让人疲倦的性感。

　　“告诉我崔正根说了什么，简短点。”

　　他看见她的怒气缓和下来，娜京低头想了想。

　　“他跟瑞真有过关系，瑞真正处于躁狂期。十四天前她去过他家，后来又走了。按她自己的说法，是要回首尔处理躁狂开始时惹出的麻烦。”

　　泰俊点头，“你相信崔正根？”

　　她睁大眼，“相信。”

　　“为什么？”

　　“因为……因为没理由不信，又没发生什么犯罪。”

　　“我们不知道有没有。”

　　“你之前不是说——”

　　“娜京，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件事很古怪，瑞真的丈夫说不清她在哪里。你知道他整天在干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在往一口井里填田间石块。”

　　娜京茫然地望着他，“他在干什么？”

　　泰俊把李道贤的情况讲了一遍：一个似乎不知道妻子去处，却又不太担心她的男人。

　　“要是我是马普尔小姐，”他说，“我会问自己：瑞真是不是就躺在他用手推车运进附属楼、倒下去的那些石头底下。”

　　“得了吧。”娜京说。

　　“我知道，但你想想。道贤是个聪明、友善的男人，长得也不错。他和瑞真共同生活多年。瑞真像是两个人：一个月是能干、聪明又漂亮的心理师，下个月却可能酗酒、任性，追求各种男人。某种意义上，难道不能理解他有一天会失去理智？推一把。再填上更多石头，把她藏起来，最后封上井。”

　　娜京不再生气了，“你认真的？”

　　他耸肩，“一种感觉，主要是那口该死的井确实存在，而道贤又那么……执着地填它。这很难解释。”

　　她缓缓点头，“我明白。”

　　“所以你去见崔正根，一点也不是白跑。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在说谎——比如，瑞真十四天前根本没去过他那里？”

　　“我不觉得，他为什么要撒谎？”

　　“是。好吧，暂且相信教授。也就是说，两周前瑞真还活着。至少，她不可能从失踪一开始就一直躺在那口井底。”

　　“她丈夫大概只是很挫败，甚至绝望，他搬石头、干活，想办法适应处境，等瑞真回来。”

　　泰俊点头，“有可能，很合理。”

　　“接下来要我做什么？”娜京问。

　　他清了清嗓子，“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我们只是想找到瑞真。现在先把井放一边。你去找道贤，直接向他施压。可以暗示我们非常需要瑞真，她的失联让人越来越担心，他总该知道些她可能去的地方。可以告诉他，你见过崔正根，让他开口，给我们点东西。”

　　她点头，“让他说出瑞真躲在哪个情人家里？”

　　“什么？”

　　柳娜京脸红了，“没什么，裴俊昊给我看过一段搞笑警匪视频，里面的人就是这么说话的。”

　　他看着她，“是吗。”

　　她迎着他的眼神，“你应该看看。”

　　他点头，“去找李道贤，娜京，这边已经够我们忙了。要明白，我们民主社会最核心的价值观正受到威胁。”

　　她站起来，“嗯，真够烂的。”

　　泰俊把办公椅转向电脑。

　　“没错。”他说，“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