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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卡里莫夫 法庭宣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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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宣判时,韩知安坐在旁听席上。
三十二岁的卡里莫夫因□□及严重施暴致人死亡,被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
亲手逮捕卡里莫夫的人正是她。
按理说,这一判决应该让她感到高兴,至少也该让她作为刑警的职业成就感得到些许满足。
毕竟,这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案子。
卡里莫夫是一名独立经营的水管维修工。四月的一天,一个名叫金宰珉的男人打电话给他,请他上门看看家里的洗碗机出了什么问题。
那是四月的一个星期三。
临近中午时,卡里莫夫来到首尔城北洞的约定地址。
金宰珉当时已经骑自行车去汉阳大学经营学院上班。他在那里任教。开门迎接维修工的是他怀有身孕的妻子郑秀妍。
郑秀妍将卡里莫夫领进住宅的厨房。没过多久,他便找出了洗碗机的故障,表示修起来毫无问题,只需要回自己的工作车上取几个小零件。
郑秀妍煮了咖啡,还给他倒了一杯。就在那之后的某个时刻,用卡里莫夫自己的话说,他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趁着这个怀孕的女人站在水槽前,他从背后扑上去制服了她,牢牢按住她,撕破她的衣服。
施暴过程中,他死死掐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尖叫,以免惊动楼里的邻居。
暴行结束之后,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试图清除留下的痕迹。
此时,郑秀妍已经失去意识,倒在厨房地板上。
卡里莫夫离开了现场。
目击者证实,维修工大约上午十一点到达。可是直到下午两点前不久,遍体鳞伤的郑秀妍才勉强用手机拨通丈夫的电话。
那算不上一次通话,听筒里只有哭泣和痛苦的呻吟。金宰珉乘出租车赶回家,并于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拨打119请求救护车,同时向112报警。
当晚九点刚过,郑秀妍因内出血和休克,在首尔大学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去世。此前她曾短暂恢复过几次意识,来得及告诉丈夫,是那个水管维修工袭击了她。
事实上,金宰珉早已猜到了。
这桩几乎不需要费力调查的命案,交到了首都圈联合刑侦组的韩知安手中。嫌疑人卡里莫夫当天凌晨三点左右便在几名熟人家中落网。
那些熟人后来作证说,他当时“很不对劲”,神情混乱,说话颠三倒四,而且显得十分害怕。
从现场和郑秀妍身上提取到的DNA痕迹,已经足以支持对这名年轻维修工的定罪。不过,在落网后的那个早晨接受韩知安长达两个小时的讯问时,他还是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一桩命案调查,几乎不可能比这更简单了。
庭审期间,卡里莫夫始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那种事。他只是耸耸肩,一遍又一遍地说,单单是与那名孕妇独处,就仿佛让他体内的某根弦突然绷断了。
因此,事实没有任何疑问:卡里莫夫与受害者素无仇怨,也不曾受到任何挑衅,却□□并残忍殴打了一名完全无辜的孕妇,最终致使她死亡。
他的辩护律师几乎无计可施,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减轻罪责的情节。
卡里莫夫没有犯罪前科,病历中也没有药物滥用、童年创伤、战争创伤、受虐经历或精神疾病的记载。辩护律师甚至没有申请对他进行精神鉴定。
于是,这个年轻人被判了十二年。
宣判之后,法庭给了卡里莫夫最后陈述的机会。韩知安坐在旁听席的最后几排。卡里莫夫身材高大,略微发胖,手脚都很大,动作有些笨拙。短短的黑发服帖地贴在硕大的脑袋上。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面料泛着光泽的运动服,胡子没刮。那张橄榄色的脸上,眼眶周围几乎黑成了一圈。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直视坐在前面几排的金宰珉,金宰珉身边坐着他的父母和两个兄弟。
卡里莫夫开口说:“我不请求你们原谅,因为我知道自己不配得到原谅。我唯一能说的是,如果可以和你们亲爱的秀妍交换位置,我一定会这么做。她应该活下去,该死的人是我。”
金宰珉一家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迎上他的目光。
中央过道的另一边坐着卡里莫夫的父母、兄弟姐妹,还有不少亲友。韩知安看见卡里莫夫的父亲——一个身材矮壮、面相和善的男人,长着一对让人想起德国歌手克劳斯·霍夫曼的眉毛——一边望着儿子,一边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他的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卡里莫夫夫人则始终垂着头。
在短暂的侦查过程中,韩知安曾与阿克马尔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谈过话。他们都是和善的人,来自中亚的塔吉克斯坦,过着简单而清贫的生活。这个家庭中没有人有过犯罪记录。他们谁也解释不了阿克马尔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韩知安和他们谈话时,每个人都哭了。
郑秀妍和她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之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横亘在法庭里的两个家庭之间。
所有人都输了,剩下的只有毁灭。
即使卡里莫夫被带离法庭,金宰珉一家脸上也看不出丝毫宽慰。短短几分钟内,旁听者和两家亲属便陆续离开了法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对峙,什么都没有发生。
韩知安写完报告,将案件归档。她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去想卡里莫夫家或金宰珉家的人,哪怕只是一瞬间。
她错了。
卡里莫夫是在七月一个炎热的日子被判刑的。
不到一个月后,金宰珉来到联合调查本部办公楼,走到接待窗口,告诉值班警员,他要投案自首,因为他杀了人。
首都圈联合刑侦组的一名同事先对他进行了简短讯问,随后派出一组巡逻警员赶往九里市一栋住宅楼里的公寓。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员在那里发现了卡里莫夫十九岁妹妹扎拉的尸体。
扎拉独自住在那套公寓里,生前在汉阳大学九里医院担任护理实习生。
她的胸口中了三刀,死于刀伤。
巡逻警员请求技术勘查支援。由于韩知安熟悉这两个家庭,案件经首都圈联合刑侦组主管朴成浩之手,再次交给了她。
金宰珉被羁押期间,韩知安去了九里市的第二处案发现场。随后,她赶往住在首尔昌信洞一带的卡里莫夫夫妇家中,亲口告诉他们女儿遇害的消息,为两位老人安排危机心理辅导,又把手头能抽调出来的少数几名年轻警员分配到各项调查工作中。
直到傍晚,她才开始讯问金宰珉。那时,他已经请来了律师。
那是夏末闷热的一天,空气潮湿得仿佛黏在皮肤上。韩知安头痛得厉害,格外想念姜泰俊。他此刻正在济州市,协助当地警方调查济州近海一艘拖网渔船上发生的船员遇害案。
和卡里莫夫一样,金宰珉毫无保留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三十四岁,长相英俊,沙色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衣着得体。只是整个人消瘦得厉害,颧骨绷得紧紧的,眼窝深陷,满脸疲惫。
是的,他去过扎拉的住处。
是的,他在公寓门厅里用刀刺死了她。
为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也简单得可怕。金宰珉说:“我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报仇,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从秀妍的死里走出来。”
此后几天的讯问,没能为这一切增添多少新的解释。
事情似乎就是这么直白、原始,而且血腥得毫不留情。
你家的一条命,抵我家的一条命。
金宰珉的审判,几乎就是卡里莫夫一案的重演。他的刑期稍轻一些——十年。法庭认为,失去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使他陷入了严重的心理失衡状态,因此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三条生命已经被夺走。
还有两个人的人生被彻底毁了——更不用说他们所有亲属承受的伤害。
第二次走出法院时,按工作上的标准,韩知安本该对案件的结果感到满意。然而,她却彻底撑不住了。她浑身发冷,疲惫不堪,恶心得想吐。
姜泰俊不在身边,几乎令她陷入绝望。只有姜泰俊真正懂得她此刻的感受。回家后打电话到济州市找他,根本解决不了什么,而且对他也不公平。
他自己正被一桩糟糕透顶的案子缠住,除了言语上的安慰,什么也做不了。她知道,那样只会让他们两个人都更加痛苦。
她回到家,洗了个澡,喝光一整瓶红葡萄酒,醉得酩酊大醉。
窗帘已经全部拉下,却挡不住夏日明亮的阳光。光线透过窗帘,把客厅染成一片昏沉的褐色,让她对这个世界、也对自己生出无比阴郁的念头。
后来,她吐了,又吞下两粒姜泰俊宝贝得很的安眠药。一天的轮廓渐渐模糊,仿佛被厚厚的棉絮裹住。
晚上九点半,她坠入药物带来的沉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她起床,冲了个冷水澡,开车去上班。她很清楚,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又一个糟糕透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