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18、蹲守 她躺在黑暗

　　她躺在黑暗里的床上，整栋房子静悄悄的，从回家洗过澡起，她就一直仰面躺着，戴着耳机听广播，报道一条没漏。

　　她全身紧绷。

　　警方在找一个女人，这说明有人看见了她。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如果一直这么躺下去，总会睡着的。

　　究竟是谁看见了她？

　　她在脑海里重现郑泰植走向自己的情形。

　　他从那栋高大而阴森的建筑背面的阴影里走来，上腺素涌起的感觉重新在体内回荡：动作迅速而准确，手臂、双脚、箭、弓。

　　她看见箭矢朝自己命令的方向飞去，毫不留情，也无法收回。

　　她想到警察。

　　回家后，她一直听得到远处的警笛声，耳机里播着新闻，外面偶尔还有直升机模糊的轰鸣。

　　此刻，某个地方正有警察坐在一起谈论她。

　　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议论。

　　既然能用弹弓射杀一名议员，自然也能用弓箭射杀市长。

　　他们准会这么说，而他们说得对。

　　肥头大耳的张世勋。

　　自以为是、贪恋权力的郑泰植。

　　有什么大不了。

　　每天都有人被杀。大多数死者都是无辜之人，不过是碰巧出现在疯狂发生的地方。

　　这一切毫无规律，没有正义，没有意义，世界就是这样。

　　但她所做的事有意义。

　　有什么意义？我的意义。

　　她从没幻想过别人会理解这个意义。

　　她也不打算让事情发展到不得不向别人解释它的地步。

　　你的动机是什么？

　　你的目的是什么？

　　做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我做得到。

　　警察在找一个女人。

　　人口里有一半是女人，她想，你们能不能找得再具体一点？

　　也许能。

　　也许不能。

　　她打算在黑暗里躺上一整夜，身体已经不再紧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不久，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广播里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像儿时躺上床后听见的大人们隔墙交谈，那声音令人安心。

　　“她不在。”姜泰俊说。

　　“嗯。”

　　他们坐在车里，天已经黑透，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半。十一点整，楼下的安老太太熄了灯，准备休息。

　　与此同时，正门上方那盏白色球形灯亮了起来。

　　韩知安说：“这说明安老太太没听见多恩回来。”

　　泰俊点头，“考虑得还挺周到。”

　　知安现在说：“只有我们两个，对吧？”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监视也太原始了。”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派八个全副武装、带着破门锤的小伙子来？有区别吗？”

　　“没有。”她说，“尤其是多恩根本不在家。”

　　他靠回椅背，揉着下巴，“还有别的办法？”

　　她想了想，“去问白多恩的父母，公开找人，整套程序都走。”

　　泰俊摇头，“要是你那位安老太太今天没见着多恩，她也就没机会给她通风报信。”

　　“她答应过不说。”

　　“好。那么眼下可以假定，多恩不知道有人盯着她。”

　　“除非郑敏浩给她打过电话，不过我怀疑他会这么干。”

　　“为什么？”

　　“因为他跟她不熟。他就是个在地下室小天地里称王称霸的官僚，却也认规矩、懂法。他知道，一旦报警方得知有人泄密，就会查到他。郑敏浩可不想因为妨碍调查惹上麻烦。”

　　“所以咱们达成一致：盯着眼前这条线，暂时没更好的办法？”

　　她打了个哈欠，“对。可要是明天多恩还不露面，我们就得换个思路。”

　　泰俊似乎仍有疑虑，“也许我们走错了路。你再把这条线索从头理一遍。”

　　知安睁大眼，“好。证人看到一个穿训练服的女人从场馆后门出入，手里还拿着长东西。那家俱乐部七十三名正式会员都是男性，但这只能排除现有名册上的人，不能排除其他会射箭的女性。翻过历史申请档案后，我们找到白多恩——唯一留下申请记录、通过过技能测试的女性。她熟悉场地，也确实射得不错。我们还不能说就是她，但这条线足够让我们查下去。”

　　“好。”

　　“安老太太还提供了信息，让我们怀疑三十岁的多恩患有厌食症。我认为，这可能与她的控制欲和行为方式有关，但这毕竟是未经诊断的推测，不能单凭这一点说她有杀人倾向。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继续。”

　　“而我们坐在这里，最关键的原因，是安老太太告诉我，多恩的母亲李善英，是——或者说曾经是——郑泰植的秘书。”

　　“这为什么重要？”

　　知安看着他，“怎么着？今晚开始给业余侦探补课？”

　　“我只是要你讲清楚。”

　　“好。重要在于，除了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些线索，这意味着多恩可能通过母亲在市长办公室的职务，知道郑泰植的日程。我们原本就在查多恩，但直到我跟安老太太谈话，才得知这层关系。”

　　“白多恩因此有机会预先安排针对郑泰植的袭击。”

　　“对。”

　　他又在黑暗里点了点头，“不错。我只是想把论证弄扎实，免得权在赫又用那双狼眼盯着我们。”

　　“他就该盯着。”

　　“只可惜这没妨碍他把注意力扯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要找尹瑞真。”

　　“尹瑞真？怎么又扯上她了？”

　　他把前因后果讲了。

　　“不过那就是成浩和权在赫总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泰俊说，“像听两个大叔聊天。”

　　“那他们人呢？”

　　“八成已经睡了。”

　　“对，就我们还坐在这儿。”

　　“因为我们没别的可做。”

　　她望着他疲倦的侧脸，“也许听上去很怪，泰俊，但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这个。深夜坐在车里，和你待在一起。”

　　他冲她一笑，“要是我年轻二十岁，现在就邀请你去后排座位。”

　　“你要年轻二十岁，我才十八。”

　　“那不是更好？”

　　“去你的，姜泰俊。”

　　他笑着打哈欠，又伸了个懒腰，“咱们轮班怎么样？跟以前一样。你先盯两个小时，然后我——”

　　“放倒椅背，闭上眼睛。”

　　他笑出声，“正解。”

　　过了一会儿，他已经睡着。知安静静坐在方向盘后面，视线始终落在那栋漆黑的现代主义住宅上。

　　李道贤从田里运来了三车石头，逐车倒进废井。他独自一人，第三趟之后，力气几乎耗尽。

　　白费力气的蠢差事，这句话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活儿本该交给年轻人，可他已经不年轻了。倒是还够固执，只不过固执也有极限。他打开一罐可乐，把手推车归位。

　　他已经不再盯着井底看了。以前他探头往下看过很多很多次，从没看出一点变化。如今他决定换一种办法：只管往里填，绝不低头。总有一天，石块落下去的声音会变。到那时，他会一鼓作气把最后几趟干完，直到不用探身就能看见下面的石头。然后搅拌混凝土，封住洞口。

　　全世界不会有谁在乎，也不会有谁把他这项浩大工程看作别的东西，而不是一个中年男人温和的发疯。

　　但井会被封上。

　　这就是任务。

　　别人做不了。

　　别人也根本不会去尝试。

　　他坐在附属楼外面晒太阳、抽烟，看见一辆车从下坡车道的尽头转过来，驶进院子。

　　那是一辆摩卡色的菲亚特500敞篷车，崔书雅坐在驾驶座上，戴橙色棒球帽和黄色太阳镜。

　　他没起身，眼看她下车，光是看见她，他体内就生出一阵颤动，于是赶紧警告自己。

　　别往那儿想，可他根本没必要上前，因为书雅已经笑着朝他走来。

　　“看到我的新车了吗？酷不酷？”

　　“我还以为，”道贤说，“你才刚满十八岁。”

　　黄色镜片正对着他，“谁跟你说的？”

　　“你爸，他应该知道吧。”

　　“我爸在这种事上不怎么靠谱。”她说，“我早就满十八岁了。”

　　他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这多少让他有一点安慰，“原来如此。”

　　她摘下太阳镜，“就你一个人？”

　　“嗯。”

　　她端详他片刻，“道贤，你老婆到底去哪儿了？”

　　他耸肩，“我要知道就好了。”

　　“这怎么也谈不上……正常吧。”

　　“我知道。”

　　“她到底在哪里？”

　　“她不见了。”

　　书雅坐到他旁边的长凳上，他闻得到她的气息，很好闻。

　　“不见了？”

　　“对，不见了。”

　　“怎么个不见法？音讯全无？你报失踪了吗？找警察没有？”

　　“没有。以前也发生过，她会回来的。”

　　沉默了几秒，她问：“以前那些时候，她都去了哪里？”

　　于是他告诉了她。

　　“尹瑞真有双相情感障碍，书雅。这是她能够理解别人某些痛苦的原因之一，但她自己并不总能控制住病情。情绪低落，或者处于相对平稳的阶段时，她会用药维持工作。偶尔——也许每年一次，也可能隔一年——她会进入躁狂期。我总能看出苗头，她自己却未必察觉。这个很难解释，都是些小变化。晚间红酒喝得多一点，睡得晚一点，突然提出我们该去非洲旅行。心情不错，好得有点过头，后来就好得收不住。还不止这些，一旦有人想让她冷静点，她就会大发雷霆。或者□□变得异常旺盛，像电池突然灌满了电。那时谁也劝不住。”

　　“□□特别旺盛？”

　　他点头，“对。”

　　“听着好像也不算太糟。”

　　“你会这么以为，但不是那样，感觉就像我们收看着完全不同的频道。她那个状态里，我是谁似乎都无所谓。”

　　“然后呢？”

　　他从唇间吐出一口气，把烟蒂踩进碎石，“然后？我尽量配合。”

　　书雅点头，“一直陪她上床，直到她累了？”

　　道贤低下头，我竟然坐在这里跟书雅说这些？

　　“没那么简单，通常最后都会吵起来。瑞真会觉得我不爱她，说我在拒绝她。然后……过一阵子，她就消失了。”

　　他转头看她，书雅神情认真。

　　“她会去哪儿，道贤？”

　　“每次不一样。首尔市里有几个老朋友，搞艺术的。还有一位以前的同事，是教授。她也去见过他。”

　　“那些搞艺术的呢？也是男人？”

　　他点头，又低下头，“对。”

　　“后来又怎样？”

　　“有一天她就回来，通常还会带点礼物给我，不是什么贵东西，也许一瓶须后水，就一件小礼物。”

　　书雅点头，“稍微表示歉意，也是在告诉你，她又恢复正常了？”

　　“对。”他心想，她把这一切说得多么准确。刹那间，他想象自己和书雅一起待在荒无人烟的岛上，他不介意。，哪怕永远不能离开。

　　“要不要坐我的菲亚特出去兜兜风？”她问。

　　他望进她眼里，那里有一种聪慧和敏感，让他几乎头晕。书雅才十八岁，却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孩子。

　　“坐你的菲亚特出去？”他重复，“这主意好吗？”

　　“有什么主意是一定好的吗？”她眼睛一眨不眨，“我就是想开车出去转转，找个地方喝咖啡。”

　　他看了她几秒，终于说：“好，我进屋换身衣服。”

　　书雅望着他走过院子，站起来，向附属楼里探头。那就是他告诉过她的妻子的咨询室，是道贤亲手搭建的。

　　她注意到废井周围的围栏，他也跟她讲过那口井。

　　她穿过大厅，走到洞口边，向下望去。

　　道贤第一次说起要填井时，她完全不理解。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弄明白，他把这件事看作一项近乎英雄式的工程。

　　李道贤搬石头行动。

　　她不懂。

　　或许是某种□□上的需要。

　　她勉强能理解，填井就像史前男人打猎回来，拖着猎物进家门。

　　可他没有这种需要。

　　这么一比，其实也不成立。

　　她小心地探头往下看，离井底还远得很。

　　她实在不懂这种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干，要展示男性力量，直接雇人来做不就行了？叫几卡车建筑废料，哗啦倒下去，完工。

　　可道贤在意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不止一次向她描述自己推着手推车，从田间向坡上走的经历。有一回还拿手腕的淤青作引子，说手推车差点脱手，满车石头往上推，要是不保持速度，整个人就完了，之类的话。

　　她大致懂，男人想证明自己还行，还没丧失那点男性气概。

　　可以理解。

　　只不过太过头了。

　　假如妻子瑞真还在家，每当强壮的道贤推着那该死的车从田里回来，她就拍拍小手，双颊发热，那还说得过去。

　　可是他孤身一人。

　　他想给谁看？

　　给自己？

　　他不像那种人。

　　偏偏又只有他自己。

　　除非……她盯着井下露在最上面的石头，同时听见道贤关上主屋大门、沿着碎石路走来的脚步声。

　　除非瑞真就在井底。

　　这个念头来得毫不费力，她走出附属楼，朝换好衣服的道贤迎去。他头发湿湿的，穿着条纹上衣，裹着瘦削的胸膛，看上去精神多了。

　　她冲他微笑，一起走向摩卡色的菲亚特，脑子却继续转着。

　　他妻子多年来一直精神不稳定。

　　时不时离开他，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回家后又要求得到他的爱。

　　直到有一天，他受够了。

　　所以，他得把洞填上。

　　“好车。”他们朝湖边开去时，道贤说。

　　书雅笑了。

　　如果那个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心理师果真压在井底的石头下面，那么事情就说得通了。

　　填得越多，被发现的风险似乎越小。石头越多，他与那具遍体鳞伤的尸体之间隔得越远。

　　这也解释了她以前谈到杀人的时候，他那种略带胆怯的强硬反对。他急于让她明白，自己绝不赞同杀人。

　　两人在南杨州市茶山洞附近湖畔的一间小亭里喝咖啡时，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

　　不止如此：如果她现在开车送他回去，发现那位心理师太太已经回了家，她反倒会失望。

　　那一定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确实会，就这么简单。

　　想到道贤可能把患病的妻子推进井里，她竟感到兴奋，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他，他卷了支烟，黑发已经干了大半，卷曲着泛起光泽。

　　我的杀人犯情人。

　　书雅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