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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戏 盛颖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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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颖初是临时起意来的天津。
原本只是去北平谈生意,回程时在火车上看见窗外的白杨树,忽然想起一个人。于是他在天津下了车,住进了法租界那家老牌子的利顺德。
关慎卿接到电话时颇为意外:
“盛哥?你什么时候到的?在哪呢我接你去。”
“明天吧。”
“来了不到家住,这是拿我当外人了?到底是时间长不见面,生分了啊。”
盛颖初清了清嗓子:“今天太晚了,不方便。”
程似谨一边整理皮箱,一边支着耳朵听动静
关慎卿心领神会,揶揄道:“不方便呀……行,明儿中午饭我安排,晚上我请你们听戏。”
转天关慎卿亲自去接人。上车时他看了程似谨一眼,“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永乐园在法租界边上,关慎卿的包厢在二楼正中间,视野极好,他常年包着的,紫檀木的桌椅,绣缎的靠垫,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连果碟里的蜜饯都摆得一丝不苟。
晚上他们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了个七八成满,三三两两的看客捧着盖碗茶,嗑着瓜子,说笑声混着茶博士续水的吆喝,热腾腾地往上冒。
程似谨坐在盛颖初旁边,对这种旧式园子不太习惯,觉得嘈杂。他侧头去看盛颖初,却发现盛颖初的目光已经落在台上。
锣鼓点子响了三遍。
帘子一掀,人出来了。
盛颖初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想起多年前的谢明夷,台上唱的是刺虎,费贞娥一身红装,手持匕首,眼里的光冷如寒刃。
“像吗?”关慎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盛颖初没有立刻回答。
关慎卿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茶碗盖,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就那样吧。”
盛颖初端起茶碗,朝关慎卿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关慎卿笑了一下,端杯抿了一口。
戏散了。
回利顺德的路上,盛颖初一直看着车窗外。天津的夜色从玻璃上流过,霓虹灯和人力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回了住处,程似谨跟着盛颖初进了里间,看着他解了领扣,坐在床沿上。
“先生。”程似谨开口了。
“嗯。”
“谢老板的戏,唱得真好。”
盛颖初没接话。
“那身段,那嗓子,难怪关先生那样的人都要捧他。”
“先生喜欢听戏?从前都没听您提过。”
“我要是也去学戏,先生可愿意听?”
盛颖初看着他。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动作。
“别闹。”
两个字,干巴巴的,不会哄人,不会说软话,不会解释。盛颖初习惯了下命令,习惯了克制,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到了这种时候,他只剩下两个字。
程似谨的睫毛颤了颤。
他等了很久,等先生多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可盛颖初什么都没说。
盛颖初想说,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没法解释——不能说那个旦角像谢明夷,不能说关慎卿和谢明夷的旧事,不能说关慎卿故作云淡风轻的背后藏了多少年前的痴与怨。
那是老友的底,他不能揭。
程似谨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给台阶,自己就得下。
程似谨偏了偏头,把脸往盛颖初的掌心里蹭了蹭。盛颖初的手微微一僵,像要往回收。
程似谨一把按住他的手,从自己头顶慢慢拉下来,贴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脸颊,指腹搭在颧骨上,“先生,”他嘴唇几乎蹭着盛颖初的掌心,声音低下去,“我要是扮上,您可喜欢?”
盛颖初的呼吸停了一拍。
程似谨的嘴唇贴在他的腕骨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不躲不闪,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