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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 那大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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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约是程似谨刚刚二十岁,两人关系最黏稠也最无所顾忌的时候。
他淘换来一台新式的微型相机,小巧的可以置于掌心,献宝似的捧到盛颖初面前,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先生,您看!”
盛颖初正伏案批阅公文,闻言抬眼,目光落在那冰冷精巧的金属物件上,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哪里弄来的?"
"德国领事馆一个随员,好赌,输了我一笔钱,拿这个抵债的。"程似谨笑嘻嘻的:“就拍几张,留个念想。”程似谨挨过来,下巴蹭着他肩膀,语气放得又软又黏,
“我只拍最要紧的,好不好?”
盛颖初被他蹭得无法,笔下洇开一小团墨渍,只得搁笔,无奈地瞥他一眼:“随你。”
胶卷金贵难求,程似谨确实是宝贝得紧。他拍得极其吝啬,却也极其奢侈,将那有限的凝固时光的机会,几乎全用在了盛颖初身上,且专挑些“不合规矩”的时刻。
那天深夜,书房里只剩下一盏灯,光晕昏黄,笼着书案上摊开的文件和两杯已经凉透的茶。
程似谨先是从身后吻盛颖初的耳垂,手指一颗一颗解他长衫的盘扣,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品。
盛颖初被他从书案前拉到榻上。那盏灯被程似谨拨得暗了些,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光影,照得两个人交叠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事后,盛颖初没有立刻起身。他阖着眼,侧躺在榻上,身上的长衫松垮地搭着,露出一截瘦削的肩和颈侧凌乱的痕迹。
程似谨本来已经把手伸向榻边矮几上叠好的外衫,却在触到那团衣料之前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盛颖初半阖着眼,睫毛投下细细的阴影,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的节奏缓慢而绵长。
他的嘴唇比平时红一些,是被反复摩挲过的颜色。
他颈侧的皮肤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是程似谨刚才没控制住力道留下的。
他整个人松弛着,安静着,像是荒原上终于停了一场雪。
程似谨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他一声不响地从矮几上摸过那只相机。
举起来,极轻极快地按下了快门。
咔嗒。
盛颖初被那声响惊得倏然睁开眼。他看见程似谨手里举着相机对着他的脸,瞳孔一瞬间缩紧了,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来,挡在自己脸前。
“你……”盛颖初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薄怒。这幅样子……怎能入镜?
程似谨却不怕他这色厉内荏的怒意。他放下相机,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盛颖初的鼻尖,呼吸温热地拂过对方敏感的皮肤,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般的温柔:
“先生,别挡……您不想看看,在我眼里,您是什么样子吗?”
盛颖初愣住了。手臂还僵在半空,挡在脸前,程似谨的眼里没有戏谑,没有狎昵,只有一片满溢的滚烫的赤诚。
在他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活了半辈子,看惯了旁人眼中的敬畏、算计、恐惧、谄媚……却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在这样的时刻,问他这样的问题。
那一下快门之后,程似谨把相机放下来,忽然俯身过去,把手伸向那个定时装置,轻轻一拧。
咔嗒咔嗒,细碎的机械声响起来。
盛颖初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程似谨没有说话。他直起身来,顺势凑近了一些,手臂撑在盛颖初身侧的榻面上,整个人的重量虚虚地拢在上方。
他低下头去,嘴唇轻轻落在盛颖初的嘴角。
盛颖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僵。他的手抬起来,下意识地搭在程似谨肩膀上,指尖蜷了蜷,没有推开,仰着脸承着那个落在嘴角的吻,睫毛微微颤了颤。
咔嗒。
机械定时装置的快门在那一瞬间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小小的取景框里,黑白影像定格了方才那永恒的一刹。
没有色彩,却比任何色彩都更鲜明地记录下了那一刻的氛围。
亲昵、温暖、两个灵魂在极致亲密后,最自然流露的依赖与眷恋。
“……胡闹。一张胶卷,就这么浪费了。”
程似谨小心翼翼地收起相机,像藏起一件稀世珍宝,“才不浪费。”他低声嘟囔,“这是我最宝贝的一张。”
那张照片后来去了哪里,盛颖初没有再问。
或许被程似谨藏在了某个箱笼的最底层,或许早已遗失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
是付之一炬,如同他烧掉那些书信旧物一般决绝?
还是随意丢弃在某个即将被遗忘的角落,任其蒙尘?
又或者……他根本早已忘了。
忘了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瞬间。
忘了那个被他小心翼翼用镜头珍藏过的人。
雨声哗然,敲打着屋檐、石板、荷叶,嘈嘈切切,乱人心曲。
那声音仿佛化作了无数个细小的“咔嚓”声,来自记忆深处,来自那台早已不知去向的微型相机,来自程似谨曾经专注凝视他的眼睛。
盛颖初重新靠回藤椅,疲惫地闭上眼。
这江南的雨,怕是再也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