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鹿人》左数第三

6、初到林山城 两名灰衣人

　　两名灰衣人将邱通天和吾丘鸠制服后，错愕地对视了一眼。
　　为了这一击，他们在这里策划了一天一夜，没想到得手竟如此容易。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杀掉吾丘鸠，阻止其回林山城。
　　计划中，最先出现的那名灰衣人是诱饵，由他去引开申邱二人，最少也要引开一其中一个，给余下的两人创造搏杀吾丘鸠的机会。
　　果然，诱饵成功地引开了申雯思。
　　当余下的两名灰衣人听到诱饵的惨叫声时，便知道同伴的使命已经完成，轮到他们拼死一搏了。
　　两人同骑一马向马车冲来，骑在白马后面的灰衣人飞身扑向邱通天。
　　在他们的预计中，这是必死的一扑，只期望用自己的一条命阻止邱通天援手吾丘鸠，确保骑在白马前面灰衣人能击杀目标。
　　不料现在不但吾丘鸠被击倒，还将邱通天也成功压制，两击皆得手，二人不觉长舒了口气。
　　“他怎么办？”刺倒吾丘鸠的灰衣人示意邱通天问道。
　　另外一名灰衣人已把邱通天牢牢地绑了起来，此人正是被申雯思杀了坐骑的脸上有痦子的那名灰衣人，他是这几名灰衣人的头。
　　“人死了没有？”他问的是吾丘鸠。
　　“这厮皮糙肉厚，应该没死。”那名灰衣人答道，说着倒转矛头准备从吾丘鸠后心刺入，结果了吾丘鸠的性命。
　　这时，静悄悄的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一匹高大的白马悠闲地缓步而来。
　　只是骑在马上的不是他们熟悉的同伴，而是一名身形苗条的女子。
　　申雯思在离马车两丈远处拉住缰绳让白马停了下来，作为诱饵的灰衣人软软地耷拉在她身前的马背上，不知是死是活。
　　脸上长痦子的灰衣人从马车上跳下，将邱通天也提了下来，对申雯思说道：“他只是晕过去了，没死。”
　　“他也没死。”申雯思用蓝刀的刀柄在诱饵的后背上一击，诱饵闷哼了一声。
　　脸上长痦子的灰衣人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剑，先将捆绑邱通天的绳子割断，再用剑尖抵住邱通天的后心。
　　邱通天此时已经苏醒，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状态十分糟糕。
　　他的眼睛似乎在看着申雯思的方向，但眼前其实一片模糊，泪水在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邱通天第一次如此近如此真切地面对死亡，生理性的恐惧正主宰着他。如果不是身后的灰衣人死死地拎着他的衣领，他早已瘫倒在地。
　　申雯思计算着两名灰衣人和自己的距离，以及他们可能发起的任何攻击。蓝刀虽然锋利但是刀身太短，在马上交战不占便宜。
　　不过她还有一样武器，那便是像钢针一样的暗器，她必须在两名灰衣人发起进攻的同时，将钢针准确地送进他们的头颅。
　　但她也不敢贸然发起进攻，一旦失手，首先伤害到的是邱通天的性命。
　　“我们，交换，一个，换一个。”由于紧张，脸上有痦子的灰衣人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
　　见申雯思没有反对，他把邱通天往前一推。
　　邱通天失去了支撑，腿一软跪倒在地，随即连滚带爬地向申雯思爬来。
　　申雯思也将诱饵扔下马，诱饵伤得不轻，几次站起来走不了几步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待交换的人质走到身边了，脸上有痦子的灰衣人眼睛一亮，啜唇发出两声清啸，一短一长。
　　这两声清啸是对申雯思身下白马的训令。
　　短的一声是令白马快速后退，长一声则是令它急速向前。
　　申雯思此刻注意力全在两名灰衣人身上，毫无防备。
　　以白马的速度，若真的如此一退一进，非把申雯思从马上抛下来不可。
　　可奇怪的是，白马听到训令后非但毫无动作，竟然还扭着脖子回过头去蹭申雯思的腿，一副温顺的样子全然忘了自己的主人是谁。
　　脸上有痦子的灰衣人又清啸了几声，白马仍然对训令毫不理会，不由心下大惊，这般情形他还从未遇到过。
　　申雯思见这灰衣人眼睛死死地盯着白马，对自己受伤的同伴却一眼没看，便提议道：
　　“我用这匹马，换马车和马车上的人，如何？”
　　灰衣人茫然地愣了一会儿，无奈地在黄骠马的屁股上用力一拍，黄骠马叫了一声拉着马车跑向申雯思。
　　申雯思也跳下马在白马的屁股上拍了一掌让它过去，白马被这一拍还以为申雯思在和它嬉戏，高兴地回过身来，伸着雪白的脖子去摩擦申雯思的脸。
　　申雯思不客气地将它一把推开，白马睁大眼睛委屈地看着申雯思，转身顺从地向那灰衣人走去。
　　“我们要去林山城，你们若是跟在后面被我发现了，我就先杀马再杀人。”
　　申雯思扔下这句话后扶着邱通天上了马车，黄骠马拉着马车吱吱嘎嘎地向树林外走去。
　　吾丘鸠伤得不算重，刚出树林没多久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申雯思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黄骠马，心里便明白自己又一次死里逃生了。
　　“醒了？”邱通天问道。
　　“醒了。”吾丘鸠挣扎着坐起身来，面有愧色道：“我见你被压住想来救你，结果却又是你们救了我。”
　　“这有什么，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灰衣人不在了，安全了，邱通天便吹起牛来。
　　“妈的，想杀你，还得问我们同不同意。”
　　“吾某再次感谢二位的相救之恩。”
　　“你看你还客气什么，生死之交嘛，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到了林山城还望你多多照应。”
　　“那是一定的，一定的。”
　　“对了，昨天你说你是个什么将军？”邱通天问。
　　“偏将军。”
　　“什么将军，我怎么没听说过？”
　　吾丘鸠道：“一个小官。”
　　“哦……”原来只是个小官，邱通天不觉有些失望。
　　“敝人官职虽小，此番却是去就任林山城的城防将军。”吾丘鸠特意补充道。
　　邱通天心想，城防将军又是个什么东西，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将军。最少也得是个常胜将军骠骑将军之类的吧，那才叫威风呢。
　　也难怪邱通天会这般想，他只见过吾丘鸠两次与人厮杀，偏偏这位将军两次都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若因此认为吾丘鸠是个小角色，那可就错了。
　　吾丘鸠之所以会败，并非技艺不精，实在是灰衣人太过厉害，特别是那怪马之快绝非人力可挡。
　　他手下的四十精兵，和他一样也是久经战阵，可他们在灰衣人的攻击下几乎都是一击而亡，而他能凭一己之力与灰衣人周旋。
　　吾丘鸠绝非无名之辈，而是中山国的第一猛将，曾是军事要隘下楠城的城防将军。
　　由于中山国多年未设大将军之职，城防将军便是各郡各城独挡一面的军事统帅，上只对中山国国王负责，下有着绝对的生杀之权，是一个军事要职。
　　可惜吾丘鸠虽打仗勇猛，脾气却极坏，又不谙人情世故。在外敌来犯之时，王上对他尚能容忍，一旦天下太平，他的日子就不太平了。
　　战事平息不过两年，他便从下楠城的城防将军一路贬为偏将，再下去恐怕就要被贬为千夫长百夫长了。
　　好在赤狄人突然来犯，王上又想起了这位中山国第一猛将，急急忙忙任命他为林山城城防将军，令他即刻上任御敌。这才有了他与灰衣人这一番经历。
　　申雯思不会赶马车，只能由着黄骠马的性子走，不时左一鞭右一鞭地抽打着，只求它不要走偏了道。
　　上了大道不久，吾丘鸠缓过了气来便换下申雯思，马车这才顺畅地跑了起来。
　　“吾将军，关于灰衣人和怪马的事你还知道什么？”申雯思一想到他们，心里便有说不出的紧张。
　　行动诡异的灰衣人，幽灵般存在的怪马，这都在她的常识之外，而且她觉得他们一定还会出现，而自己对他们竟仍一无所知。
　　吾丘鸠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我老师可能知道，中山国里发生的事，他没有不知道的。”
　　申雯思问道：“吾将军的老师在哪里？”
　　“他就在我们要去的林山城里，到了后我带你去见他。”
　　“好。”
　　“姐，你是怎么抓住那个灰衣人的？”邱通天好奇地问。
　　申雯思笑道：“马是好马，人是蠢货。”
　　“蠢货？我觉得他们好可怕，想到他们我就后背发凉。那动作太快了，快得都看不清楚。”
　　申雯思点头道：“那马实在是快。”
　　“岂只是快，简直像鬼魂一般。”吾丘鸠仍心有余悸。
　　三人说着话，看天色，太阳快要下山了，林山城已在前方隐隐可见。
　　林山城所在的大孤山脉是一个由西向东的横断山系，一座座山峰重峦叠嶂，把一大片平原硬生生地分成了南北两块。
　　大孤山延绵千里，可是不慎在腰间留下一个不大的缺口。
　　堵在这个缺口之上的正是林山城，林山城一旦被攻破，由此一路向南，中山国无险可守。
　　大孤山以北，草原一望无际，远处不时有羊群的叫声和牧人高亢的呼喊声。
　　这里的青草绿得好似滴着油，生机勃勃的原野上牛羊成群。
　　而大孤山以南，气候温暖湿润，土地肥沃河网密布人烟稠密。
　　此时夕阳西下，村野之间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但老农们却皱着眉头看着麦田，麦子成熟的季节眼看着就到了，却可能等不到收获了。
　　家里成年的男人和女人都被征往林山城守城，剩下的老人和孩子们没有能力把田里的粮食都收回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赤狄人又要来了，这伙强盗今年一反常态没有在冬天来抢劫，而是初夏时分来袭。
　　现在正值青黄不接，若被他们抢走了最后的口粮，一家人都得饿死。
　　能不能捱到收获，能不能平安地渡过这一年，所有的希望都在林山城。
　　守住了林山城，他们就是安全的，中山国也是安全的。如果守不住，随之而来的便将是一场大劫掠一场大杀戮。
　　过去十年，赤狄人三破林山城，林山城也三次被屠三次被焚。
　　这座历经战火煎熬的城池，又一次站在了死神的面前。
　　这一次林山城能守得住吗？没人有把握，守城将士没有把握，都城里的国王也没有把握。
　　林山城东西长五里，与两侧山峦相接，南北宽四里，四丈高的城墙把大孤山留下的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坚固的北城门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也是赤狄人来犯的方向。
　　平常大约有两三万人生活在林山城里，随着战事的临近，周边村落的人为了避难不断涌进城来，现在城里有了五万人，整个城池混乱不堪。
　　吾丘鸠到达林山城已经五天了，赤狄人来犯的情报和任命他为林山城防将军的文书，在到来的当天就递交给了林山郡的郡守爱骞。
　　可五天过去了，郡守府里没有一点回应。他数次前去求见，郡守爱骞竟皆推托不见。
　　五天来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申雯思和邱通天留下了，为此他请出了年迈的老师子与相助。
　　作为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吾丘鸠知道此次赤狄人的来犯非同一般。
　　多少年以来，赤狄人从来没有在四月来犯过，这个时节他们应该在草原上放牧。扔了羊群来打仗，这不是草原上的部落该干的事，这里面必定有着重大的缘由。
　　除了赤狄人，在吾丘鸠的心里还有一个忧虑，那就是鹿人。
　　鹿人与中山国向无仇怨，为何要阻止他到林山城呢？
　　仅仅为了对付那些神出鬼没的鹿人，吾丘鸠也要把夏人留下，把申雯思和邱通天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