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鹿人》左数第三

18、申雯思施刀救祁乙 祁乙被安置

　　祁乙被安置在城东的一户大户人家。
　　这户人家里不仅安置了祁乙，还有接收了另外的十几名伤员。
　　这些受伤的士兵就躺在庭院里的空地上，见有人进来了，躺在中间伤兵的便挪动身体让出一条道来。
　　“这是谁啊？”有士兵看着进来的申雯思等人悄声问道。
　　“阚将军，不认得了？赤狄人把你脑子打坏了？”旁边一人打趣道。
　　“我能认不得阚将军吗？我是说那个女人，穿得好奇怪，你看她的腿。”
　　“真的，他妈的，太有意思了，这腿是怎么包起来的。”
　　“是来给我们提神的吗？一会儿等她过来我摸一下她的腿。”
　　“过来了，过来了……啊，是申将军，是申将军。”
　　眼看着申雯思走了过去，前面说话那人感叹道：
　　“真他妈的漂亮啊，怪不得连公子都迷上了她。”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你这样的，五个排一排，人家一刀就砍了。
　　“还公子，你是公子吗？还是躺着做梦吧，说不定能梦到她，那时候你再慢慢摸吧，嘻嘻。”
　　正说着，旁边一人突然粗声骂道：“你们这两个狗杂种，在说什么呢？
　　“没有她，你们早他妈被赤狄人砍成肉泥了。
　　“再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老子把脑袋给你们拧下来，不知好歹的贱种！”
　　“就是，弄死这两个狗日的。”
　　“妈的，我早就听不下去了。”
　　旁边几人也骂了起来，那两人缩着头住了嘴，再不敢发出声音。
　　祁乙躺在一间偏房的床上，仰面朝天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
　　他的盔甲已经卸下，一支又粗又长的箭插在他的右胸上，箭头已经完全进入了体内。
　　医生沮丧地站在一旁，一名士兵在祁乙身旁不停地替他把创口处流出来的血迹擦拭掉。
　　“怎么不把箭给他拔出来，箭射进去不深啊。”阚乍进门看到祁乙的伤势说道。
　　医生叹了口气：“能拔出来我早就拔了，这箭不一样，箭头很大还带着倒钩。
　　“下午我拔过几个中这种箭的士兵，不管射中哪里，只要一拔就带出碗口大一块肉来，血流得根本止不住。
　　“那几人全是箭一拔人就死，万万拔不得。”
　　阚乍道：“也不能什么也不做。祁兄弟，你能说话吗？”
　　祁乙含含糊糊地应道：“能。”
　　他开口说话，伤口里的血就又流出来了，旁边士兵赶紧又替他擦拭掉。
　　医生道：“他能说话，但说话就疼。箭头全在胸骨里面，别说说话了，就是呼吸都能疼死他。”
　　祁乙艰难地抬起手臂，指着身旁的一堆东西含含糊糊地说道：
　　“带给我妈。”说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是一叠衣物，衣物旁是他使用的剑，剑柄处放着几串钱。
　　阚乍看到东西眼泪忍不住就落了下来：“我一定带到，替你给你妈磕头，祁兄弟……”
　　申雯思觉得眼眶热热的，急忙转过头来，看见医生正看着她，随口问道：
　　“他中的什么箭，连拔都不能拔。”
　　医生拿起一支长箭递给申雯思：“将军，就是这种箭。”
　　申雯思接过箭来，这箭的箭柄比平常的箭更长更粗。
　　最突出的是有个很大的箭头，比平常的箭头大出许多，大处有三根指头那么粗，而且结构独特。
　　平常的箭是两棱，它是三棱，且每一条棱上都有一个突出的带有锯齿状的锋利倒钩。
　　这样的箭射进身体里，如果往外硬拔，带出碗口大一块肉一点也不奇怪。
　　“伤到他骨头和肺部没有？”
　　医生道：“看出血量和他呼吸的样子，肺并未受创，胸骨也没折。
　　“我摸了摸，箭头射入后应该是卡在两根肋骨的中间，所以只要稍一动就会钻心的疼。”
　　“这一箭是赤狄人攻上城墙后射的吧？”申雯思问。
　　那名擦拭血迹的士兵回答道：“不是，申将军，是赤狄骑兵射的。”
　　“骑兵射的？”申雯思惊道：
　　“骑兵在十数丈开外，往四丈高的城墙上射，还穿透了祁将军胸前盔甲，如此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里，怎么可能？
　　“阚将军，你来看看。”
　　阚乍接过箭用手掂了掂，这支箭重于平常箭簇十倍：
　　“这箭很重，如果是平常的箭，我也能在那么远的距离射杀城墙上的守兵，但射不透胸前的厚甲。
　　“如果是这样的箭，我自问射不出这般力量，不仅是我，便是吾将军也做不到。”
　　申雯思道：“射箭之人岂非力大无穷？”
　　阚乍怀疑地摇着头，他不相信世上有膂力如此大之人。
　　申雯思拿着箭簇琢磨了好一会，吩咐阚乍道：
　　“你到子与先生府上去一趟，我有一个黑色的包在我住的房间里的几案上。
　　“你去帮我拿来，小心拿，那包不能磕碰。我试试能不能救祁将军。”
　　阚乍走后，申雯思又让医生在祁乙四周高高低低点了三十几支烛，直到在祁乙身上看不到阴影才作罢。
　　然后她用蓝刀小心地把医生给她的那支箭的箭头切下来，再将它从中剖上一刀修整了一番，做成了一把小巧的金属镊子。
　　镊子做好后，她拔了一根头发放在床边，试着用镊子去夹头发，头发很顺利地被夹了起来，镊子看起来能用。
　　这时阚乍回来了，额头上全是汗，手僵硬地举着，包端端正正地托在他手上。
　　“快放下来。”申雯思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强调包的安全，让阚乍过度紧张了。
　　她从包里取出双筒放大镜，仔细地戴在头上吩咐道：
　　“把门窗都关上，别让任何人进来。”
　　阚乍看着申雯思戴上放大镜后样子，觉得好生奇怪。
　　申雯思俯下身，在祁乙耳边轻声说道：
　　“祁将军，我给你取箭，如果感觉疼就忍一忍，呼吸尽量要平稳。”
　　申雯思把放大镜压到眼前，镜头下伤口处纤毫毕现，箭头的锯齿状倒钩果然牢牢地抓住了祁乙的胸部肌肉和两条肋骨。
　　如果用蛮力往外拉，不但会把整块的胸大肌扯掉，还会扯断这两根肋骨。
　　申雯思让医生帮助扶稳箭柄，将蓝刀探进了伤口里。
　　在放大数几十倍的镜头下，她小心地把肉里的金属箭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切下来，再用镊子一小片一小片地夹出来。
　　直到夹出第三十七块，她才抬头对医生道：“好了，拔出去吧。”
　　箭柄轻松地拔了出来。
　　申雯思仔细察看取出了箭头伤口，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些感染，还有部分组织受伤坏死。
　　她用镊子拨开伤口，慢慢地将感染的部分和坏死的部分都切下夹了出来。
　　把一切都处理好后，她抬起头取下放大镜，活动着酸胀的脖子吩咐医生道：
　　“好了，接下来的事你来做，找根线把伤口缝起来，再敷上药。”
　　她回头看祁乙正满脸通红地看着她，便冲他笑了笑：
　　“已经结束了，不用憋气。现在你试着像平常那样呼吸，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不痛了，很舒服。”祁乙的脸更红了。
　　申雯思笑道：“很舒服，这是什么话？伤口还需要好好养一养。医生，他的创口过几天能好？”
　　医生看了看，伤口创面清理的很干净：“最多十天，就可以上战场了。
　　“申将军，有士兵说你是天神下凡，我还不信，现在信了，凡人怎么可能把这箭头取得出来。”
　　“天神？说笑了。祁将军，脸怎么还这么红，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申雯思回过头来发现祁乙正红着脸看着她。
　　“没有，很舒服，很舒服。”祁乙慌忙移开视线回答道。
　　申雯思哪里知道，祁乙脸红不是因为伤口疼痛，而是因为治伤。
　　方才申雯思伏在他胸前给他取箭，长发不知不觉地掉下几缕来。
　　随着申雯思的动作，发梢不时扫过祁乙的脸庞。
　　还有申雯思身上散发出的浴后淡淡的幽香，这幽香如同麻药一般让祁乙忘却了手术的疼痛。
　　取下这支箭，申雯思感觉花很长的时间，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用蓝刀做手术。
　　对祁乙而言，只不过是如梦般的一瞬间。
　　这一瞬间不仅有那一缕幽香，还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在申雯思来之前，医生已经告诉祁乙，说他的箭伤治不了。
　　祁乙不想被痛苦的折磨死，只待向阚乍交待完后事，便准备请医生助他尽快离开人世。
　　这时申雯思像仙子一般的到来了，她挥动着手中的蓝刀改变了这一切，就像她在城墙上做的一样。
　　这一切真的就像一个梦，梦醒来，笼罩着他的死亡就像那只箭一般，被申雯思切得粉碎。
　　申雯思还在端详着赤狄人的箭，她对古代战争史算是很熟悉了，但这么歹毒的箭，她还是第一次见。
　　“赤狄人的箭都是这个样子吗？” 她问医生。
　　“不是。”医生回答道：“只有二十人被这样的箭射中，在战场上就死了13人。剩下的7个人里面，有3个人被我们给治死了。”
　　“也就是说，除了祁乙，还有3名伤员？”
　　“对，还有3名伤员，他们就在隔壁的院子里。”
　　申雯思吸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觉得自己还行：“把他们都抬到这里来。”
　　医生见申雯思疲惫的样子赶紧劝道：
　　“将军不要太累了，明天帮他们取吧。
　　“那三人的伤势要轻一些，将军也该休息一下了，额头上全都是汗。”
　　“没事，抬过来。阚将军，你把祁将军先扶出去，这张床我还要用。”
　　祁乙在阚乍的掺扶下站起身来，感激地对申雯思说道：“申将军，我……我……”
　　申雯思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祁乙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申雯思知道他想感谢自己又不知该如何说，笑了笑对阚乍挥挥手，让他们快走。
　　祁乙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终于把话说出了口：
　　“申将军，祁乙这条命是你救的，从今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申将军，我……我……”
　　申雯思看着祁乙激动得口吃的样子，心里很高兴，救人和杀人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申雯思最后救治的是一名百夫长，箭插在他左臂上，伤势不算重。
　　取完了百夫长的箭，申雯思已经筋疲力尽，摘下戴在头上的放大镜时，汗水已经湿透了她额前的头发。
　　她疲惫地看着最后一名伤兵，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材修长有些偏瘦。
　　箭伤看来折腾得他够呛，此刻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嘴唇上的绒毛结满了豆大的汗珠。
　　“你叫什么名字？”申雯思问。
　　“七。”百夫长答道。
　　“七？”
　　“嗯。”
　　“就叫七？姓什么呢？”
　　“我没有姓，我是我爹的第七个儿子，就叫七。”七努力笑了笑说道：“以后我若当上将军，就给自己选一个姓。
　　“我能当上将军吗？今天我守住了我的那一段。”七问。
　　“谢谢你！”看着七的笑容，申雯思脱口而出。
　　“谢谢我？将军，我们才应该谢谢你。”七的眼里突然迸发出光芒，激动地说道：
　　“我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一伸手总有石块可以投，箭筒里总有箭可以射。
　　“身边的防守位置空了总有人顶上来，倒下去了很快就能被抬下战场。
　　“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前石块总是很快就没有了，箭也只有二十支，只要倒下去，不是被敌人踩就是被同伴踏。”
　　他停了一下，继续兴奋地说着：
　　“我们都说，将军肯定就是上天派来帮助我们守城的。
　　“以今天赤狄人的攻势，若是以往，我们一个时辰也守不住，可我们居然从早上守到了黄昏。
　　“到了黄昏的时候，我看到攻城的赤狄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我从来没有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过。
　　“后来，城破了。
　　“我想，林山城终于被攻陷了，完了，我得死了。
　　“可我们看到你像天神一般冲过去，将赤狄人像木桩一样一排一排砍倒。
　　“在那一刻，那些凶恶的赤狄人变成了一群被吓破了胆的懦夫，只会惨叫只会哀嚎。
　　“那一刻，我们就又有了力气，和清晨时一样浑身充满了力量。
　　“将军，我从没有打过这样的仗，从来没有……”
　　说着七抽泣起来，申雯思觉得鼻子直发酸，挥手让他出去了。
　　取下四个箭头，申雯思累得腰和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
　　但救活了四个人，又让她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快乐，渐渐从傍晚的痛苦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