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倓香》月染星楼

5、千思万念终眷属，之子于归续前盟 还

　　还未等他回过心神，淑棠接着又道：“倓郎，今年中秋我们没能一同赏月，明年中秋，后年中秋，从今往后的每个中秋我们都要一起，好吗？”

　　最普通的话语，淑棠那样温柔地说着。为何在陈倓听得，每个字都像根根银针，一针一针刺进心脏。

　　情话，陈倓没说过也没大听过，但此刻淑棠的话，陈倓认为比得世间任何情话还要重上几分。

　　陈倓自知只是个普通到有些无用的平凡书生，淑棠予他而言是极特别的，他不敢奢望。而今淑棠这番话，让他不知所措，强烈的自卑感席卷全身。

　　陈倓攥紧双拳，嘴唇翕动。忽然，他抬头对上那道热烈的目光。

　　自幼时起，陈倓便觉得自己是被天地所遗弃的，周遭的一切他都无法融入其中。没人能真正走进他，一直以来他都是孤零零一个人，直到淑棠的出现——清碧桥上，灵动的粉衣少女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心里。只一眼，陈倓便认定那是自己生生世世要相伴的人。

　　对于世间的一切事物，陈倓从未渴望过。惟有淑棠，他如此热烈地希冀着。就连陈倓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他就这么自自然然地喜欢淑棠，爱到甘愿奉上自己的一切。

　　“我心如此。倓郎，你的心呢？”淑棠的话轻轻柔柔地飘过来。

　　“云在青山月在天。”凝望着那一双星眸，陈倓呢喃道。

　　是命中注定，是天意使然。他生来就爱着淑棠。不，也许比那更早，很久之前他就爱着淑棠。

　　“阿棠，我不想再等待了，我想每天都见到你，我想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我想和你一起吃酥山，一起去学堂，一起回家，只和你一起。”

　　淑棠双眼有些模糊，她记不得自己多久前也听过他说过相似的话，好像很久之前，又好像就在昨天。

　　“阿棠，你…愿不愿意嫁我为妻？”

　　淑棠双肩一沉，笑意自唇边荡漾开来，泪也跟着落下。

　　这个答案，早在多年前她就回答过了。呆瓜，你怎么忘了，许多年前我就是你的妻子了，一直都是。

　　没关系，倓郎。你忘了也没关系，我会再次回答你，千次万次：

　　“我愿意。”

　　即便周围是怎样的刀山火海，荆棘丛生，你也无需忧心，命定之人总会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地走到你身边。

　　那时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说一句“我愿意”。

　　成亲仪式很简单，无需其他繁琐，只要一对璧人，两颗真心。

　　夜已深，明月高悬，红烛摇曳将二人的剪影映在墙上。饮下合卺酒，至此礼成。

　　两道目光缱绻，紧紧缠绕在一处。烛火朦胧映着淑棠娇妍的面容，为其又添了几分柔和。

　　“倓郎，你知道吗？我从前就嫁过你一次…”她忽地贴近陈倓耳畔，悄声道。

　　陈倓先是一怔，后又笑起来。虽听着是句玩笑，可陈倓并不当它是戏谑。他相信，或许是前世，一定是前世。淑棠的话，无论什么，陈倓坚信不疑。

　　千思万念终眷属，之子于归续前盟。

　　之后的日子两人携手同行：春意盎然时二人相伴踏青；夏风炎炎时二人树荫乘凉；秋高气爽时二人摘果制糕；冬雪绵绵时二人檐下赏雪。

　　某日，二人于树下闲坐。“这是现下最流行的妆式。”淑棠坐在一边，对镜点好口脂，转头向身旁的陈倓：“倓郎，如何？好看吗？”

　　如画娇颜，陈倓一时错愕，随后微微一笑。

　　“阿棠不管怎样都是极美的。”

　　此话博得夫人一笑，淑棠欣喜地拿过镜子，一瞧，立即呼道：

　　“啊呀——忘了画眉。”

　　“倓郎快将那石黛递我。”

　　陈倓得令，小心在妆奁里翻找，见得一黑色石块：“阿棠，是这个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陈倓把石黛递给夫人。淑棠将其在黛砚中磨了粉，随后便要拿笔来蘸。

　　却见那笔紧紧地被攥在自家夫君手中。

　　陈倓眼中光芒闪动：“我来为夫人画眉。”

　　淑棠粲然一笑，端正姿势：“那就有劳夫君了。”

　　陈倓拿起笔，小心地描画着，生怕损了心中珍宝。

　　好半晌，陈倓才缓缓放下笔：“好了。”

　　淑棠仔细端详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昔日那人替自己画眉的情景与现实重叠一处，不由感慨万千。

　　“夫人可还满意？”下一秒，陈倓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淑棠收回思绪，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夫君画的好极了，为妻自然满意。”

　　被夫人这么一夸，陈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夫人容华若桃李，怎么画都是好的。”

　　见他泛红的双腮，淑棠心中顿生出调笑他的想法。她喜欢逗他，见他那副不知所措的可爱状。

　　于是叹口气，故意道：“现下夫君心里自然觉得我最美。可世间美人千千万，待夫君日后见过了其他艳丽，怕也是要厌倦我的。”

　　只见陈倓微微一笑，望着淑棠，款款深情，一本正经道：“千颜万面不及卿卿笑颜。”

　　他说的那样恳切，淑棠心头一动，顿生悔意。陈倓如何她极清楚，绝不会怀疑。自己不该以此捉弄他，即便玩笑。

　　凝望绸缪，淑棠回道：“倓郎，我亦如此。”

　　微风轻柔吹开桌上的竹纸，淑棠忽地生出个想法：“趁此机会，倓郎，不若你为我画幅画吧。”

　　是了，好像一直以来二人间都没个什么信物。淑棠从前思念时，只能凭借记忆在脑海中刻画陈倓的样子。即便是那模样已然深刻心中，不会忘记。可有幅画做记录也是好的。

　　既然自家夫人开口，陈倓自然乐意之至。开开心心应下后，忙转进屋内取来笔墨纸砚。

　　工具齐备，美人就绪，开画。

　　随着陈倓一笔一画，情丝万缕融入笔墨，于纸上蜿蜒。他无需看淑棠一眼，她的模样早已刻进骨髓，烙进魂魄。哪怕挫骨扬灰，他的魂依旧牢牢记得淑棠的一颦一笑。

　　盏茶功夫，情意画成美人生。

　　淑棠上前，小心捧起画纸，仔细欣赏。

　　“倓郎，你怎么没画全啊？”

　　陈倓立即紧张起来，忙接过画检查：“少了什么？”

　　他反复检查着，淑棠的模样铭记于心，怎么可能漏画了东西。“怎么会呢？阿棠的样子，我明明记得很清楚啊…”他喃喃自语道。

　　淑棠指指画上自己身旁处，道：“我的身边少了倓郎你啊。”

　　哦，原来少了我。

　　陈倓一怔，不由得感动万分。

　　他画时一心只想着淑棠，眼下已没有空处再补上自己。

　　淑棠思忖片刻，欣喜道：“不然，在这里加棵檀木，你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