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看镜头 录的是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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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绮年进棚时，正听见晏知和说：“她可能不会夸这本书。”
她脚下一顿，随即走了过去。
“晏老师，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晏知和闻声抬头。乔绮年已经换掉上午排练时的外套，身上是石榴红的薄针织衫，头发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妆刚补过，眉眼比平时更鲜明，偏偏脸上还带着笑，连那句提醒都像一句挑衅。
“没有后悔。”晏知和把旁边椅子上的提纲拿开，“给你留着位置。”
这场访谈定在她们回城后一周。上午排练，下午访谈，结束还要去试定妆，周岚把时间卡得很紧。乔绮年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也准备得格外认真：那晚就在酒店改完了提纲，删掉“在书里认识她”，两版旧试戏也重新整理过，连晏知和的画外音都一并确认了能用。
认识得早，书读得晚。至于为什么非演许宜不可，她也打算照实说。
黎蔓合上本子，笑着接道：“有分歧才好聊。我还怕你们认识太久，彼此不好意思说重话。”
乔绮年坐下来，抬手将头发从领夹麦旁拨开。
“这个你放心。”
晏知和低头翻了一页纸。
那点笑意没藏住，乔绮年看见了。她伸手过去，借着看提纲，把那一页压在晏知和手下：“你笑什么？”
“想到你改稿的时候，确实没客气。”
“现在客气一点？”
晏知和看向她。距离近，乔绮年能看清她镜片后微弯的眼尾，等着她往下接，自己的指尖却先被碰了一下。晏知和把笔放进她手里，语气仍温和。
“不用。你准备得这么认真。”
乔绮年握住笔，转回去时，黎蔓已经在与摄影师确认机位。她原本想再逗一句，听着工作人员报试音，还是把话收了，摊开自己的那份稿子。
第一页右下角，晏知和替她标好了书页。
＊
录制开始，乔绮年先说自己想演女主角。
她说得坦然，黎蔓反而确认了一遍：“这么直接？”
“拍完一部戏，我也会数自己最后剩了几场。”乔绮年把提纲放到腿上，没有照着念，“想演好，和想被更多人看见，不冲突。但我不能只想被看见，还得拿出能让人看下去的东西。”
她今天说话比平时慢，声音不高，也不急着在每句话末尾找人认同。黎蔓顺势问起试镜，她便把话带到提前交过去的两版视频。
屏幕亮起来，年轻一些的乔绮年穿着旧白衬衫，提包站在门边。她认得那只包，肩带断过一回，送去修好以后，又背了很久。镜头外，晏知和叫了她一声。
画面里的人停住，手压着门把，等了两秒才回头。眼睛已经望过来，肩还朝着外面。
“停。你刚才在等什么？”
“等你叫我。”
“我已经叫了。你还想听什么？”
“……别走。”
乔绮年听见自己的回答，往椅背上靠了一点。当时她不满意这遍，觉得所有舍不得都写在脸上，角色的去意反而没有了。这事她记得清楚，连之后怎么改的都能背出来。
第二遍，她果然没有回头。屋里的人叫她，她的手只在门沿收紧了一下，便走出镜头。门口空着，直到晏知和说“好了”，她才从旁边绕回来，俯身去看回放。
人是冲着屏幕去的，眼睛看的却是另一处。
“怎么样？”
“先补个自我介绍。”
镜头轻轻一晃，传来晏知和的声音：“看镜头，别看我。”
画面里的乔绮年一下笑了，抬手挡住镜头，最后留下半句话：“你倒是先说，哪一遍好。”
棚里有人跟着笑，黎蔓也笑，问她后来究竟选了哪一遍。
“第二遍。”
乔绮年答得很快，视线却还没从屏幕上移开。
她看过这些视频太多次，一直在挑停顿、眼神和动作，恨不得把每一处不够好的地方都找出来。唯独演完后这几秒，她从来没当回事。
现在再看，竟有点坐不住。
讨一句夸而已，至于笑成那样吗。
她拿起水杯，正要把话题带回去，晏知和已经开口：“她第二遍没等那句‘别走’，自己就走了。”
黎蔓转向她：“所以是第二遍更好？”
“更接近她想演的那个角色。”晏知和没有代替她往下讲，把话留了回来，“你当时还有一句，我记得。”
乔绮年看了她一眼。
“舍不得，也不一定要让屋里那个人知道。”她放下杯子，“有些人是不想回头，有些人不敢。我想试林岑，也是因为书里只写她走了，至于她走出去之后是什么样，没有了。”
黎蔓将书翻到夹着标签的那一页，问能不能现在试一小段。
乔绮年站起身，先向摄影师确认拍到哪里，然后把椅子稍稍挪开。她今天来就准备好了这一段，不需要临时找状态，可真站到那里，还是下意识看了晏知和一眼。
晏知和正低头翻书。
乔绮年收回目光，听见黎蔓替许宜问：“还回来吗？”
“别等了。”
那三个字说出口，她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想把话说轻些，话音落下，嘴角却没能维持住。她转身往外走，身后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
乔绮年的肩往后偏了一点。
很熟悉的声音。以前晏知和坐在桌前改稿，她从旁边经过，听见纸响，有时便会停下来，等一句叫她。今天也只有一下，纸翻过去了，没人说话。
她没有回头，低了低眼，接着走出机位。
停下后，乔绮年才发现，自己比原先想的多留了一拍。她回身问有没有收到，摄影师点头，黎蔓则看向晏知和，等原作者评价。
晏知和没有立刻说话。乔绮年坐回去，顺手拿起水杯，脑中已经过了一遍刚才的表演。停得稍长了，但并非不能解释；如果晏知和不认同，她还有另一种处理可以试。
“我后面写，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晏知和指着书上的一行。乔绮年凑过去看，她却把书往中间挪，让黎蔓也能看见。
“这句解释可以拿掉。刚才她听到声音，还是会停，但最后也确实走了。”
“你更喜欢这个理解？”
“是我原来把她写死了。”
乔绮年看着她。
晏知和拿笔将那一行划掉，笔尖在句尾停住，又抬头看了看她：“你这样演，她就还有别的可能。”
棚里的灯很亮。乔绮年一时没接上话，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才记起自己本来是要喝水。
她准备过怎么争。她甚至想过，晏知和现在愿意迁就她，可能会把不赞成留到收工以后再说。这句话却来得干净，当着镜头，连一句替自己找补的话都没有。
黎蔓往下问，她才回过神。
“那许宜也一样。”乔绮年把杯子放回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演她，也不会句句让她占理。”
晏知和点头：“先演给我看。”
这次乔绮年没再接一句俏皮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新鲜的笔迹，听黎蔓问下一个问题。
中途换卡，工作人员替两人摘下领夹麦，收好麦线。乔绮年这才有空看回放。晏知和站到旁边时，她正在找自己停步的那几秒，拖回去又看了一遍，伸手按住暂停。
“刚才翻书的是你？”
“嗯。”
怪不得。
乔绮年看着画面里自己的侧脸，没有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她把书拿上，起身往化妆间走，经过晏知和时，碰了碰她的手背：“进来一下。”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说话声低了下去。乔绮年把书搁到妆台上，翻到刚才那页，手掌压在旁边，一时竟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晏知和站得离她不远，没催。
“这句话，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很想找你。”
她指尖点了点被划掉的那行。
“为什么没来？”
“来跟你说，我没走得那么干脆？”乔绮年抬眼，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太丢人了。”
晏知和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
隔了一会儿，她说：“是我该去找你。”
乔绮年本来还撑着的那点神气，忽然就撑不住了。她低头合上书，封面碰到桌面，声音比她以为的大。晏知和向前走了一步，她便抓住那截袖口，把人拉到面前。
“来得真晚。”
话说出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喜欢的鼻音。乔绮年不再往下讲，抬手扶住晏知和的脸，吻了过去。
她原本只想亲一下。可晏知和的手落在她背上，她便没有立即退开。那些在镜头前要讲清楚、讲漂亮的话，这会儿一句也用不上。她亲得不太从容，晏知和也没笑她，手掌一直贴着她的背，直到她终于肯松开攥着的袖子。
退开时，晏知和跟了半步。
乔绮年看见了，眼里慢慢有了笑意。她用指腹碰了碰对方唇角蹭上的那点红，没急着擦。
“还要录呢，晏老师。”
晏知和看着她，呼吸尚未完全平稳，也没有立刻恢复成刚才在棚里的样子。
“知道。”
她答完，低头又亲了乔绮年一下。
这次很短，亲完便松了手，替她将碰乱的头发理回耳后。乔绮年反而安静了，看着她抽纸擦掉唇角的颜色，再把自己的口红从桌上拿过来。
“给我。”乔绮年伸手。
晏知和把口红交给她。她对着镜子补了一遍，又侧过脸，示意晏知和看。
“可以了？”
晏知和看得太认真，乔绮年忍不住催她：“我问妆。”
“可以。”她这才答。
门外有人来叫，乔绮年应了一声，起身时顺手抚平晏知和袖口那一把褶皱。没抚平，她索性松了手，先走出去。
两人回到棚里，重新戴好麦。后半场聊得比预计久。说回选角，晏知和明确讲了乔绮年自己把试戏发给邵宁的经过。黎蔓问，既然认识，怎么不提前找作者商量，乔绮年便笑着说，怕商量完只想吵架，没心思准备试镜。
“而且角色是导演定的，我得先让邵导觉得，我能演。”
她接着讲起自己改过的处理，又起身补了一段侧面的表演。这次她连晏知和坐在哪里都没顾上看，演完先去找摄影师，确认刚才的表情能不能收到。等她满意了回到座位，晏知和已经把水杯递到手边。
乔绮年接过来，喝了两口。
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
收工前，黎蔓同她们商量先导片。现场剪辑把几段素材粗粗连了一遍：旧视频里，乔绮年走出门；晏知和在画外说“好了”，下一秒，接到今天这句——“你这样演，她就还有别的可能。”
乔绮年看得很安静。
两段视频中间，原本有一场分手，有那本让她不痛快了很久的书，还有许多次想联系又作罢的日子。剪在一起，晏知和却像一直坐在镜头后，等她走回来。
这段确实好看。好看到乔绮年自己也舍不得立即挑毛病。
黎蔓提议，从她最早的观众讲起，再落到这次正式合作。乔绮年听完，先确认选角经过也会保留，晏知和在旁边补了一句，最好先导片里也带上她独立试镜的事。
随后，她又请工作人员把旧视频的末尾放一遍。
画面里，乔绮年绕回镜头前，望着拍摄的人笑。
“这里多留几秒。”晏知和说，“正好能看见，她出戏前后是什么样。”
黎蔓点头，觉得比直接切访谈更自然。乔绮年听着，目光从屏幕上慢慢转回来。
她记起那晚确认素材时，晏知和把这一段往回拨过。
原来早就看中了。
黎蔓去和剪辑沟通，乔绮年才倾身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晏老师，留的是我，还是你的声音？”
晏知和原本在合笔帽，闻言停了一下。
“都在里面。”
答得真稳妥。
乔绮年也不拆穿，望着她：“给你看过的，又不全是好脸色。”
这回晏知和没有立刻接。桌上的书还摊着，划掉的那一行露在外面。乔绮年看见她的视线在那里落了一下，便伸手将书拿了回来。
“成片还没定，我可以跟她说。”晏知和道。
“我没说删。”
乔绮年把书放进包里。
她知道那些话都是真的。晏知和确实帮她拍过，陪她练过，自己演完以后，也确实先去找她。她愿意让人看见这些；她也愿意借着这段好看的视频，让更多人来看看，她到底能怎么演。
黎蔓回来确认时，两个人都点了头。成片和字幕会再交她们看，等片方官宣以后再发。
走出摄影棚，乔绮年才发现晏知和替她拿着外套。
她接过来，没有立刻穿，顺手搭在两个人的手上，隔着衣服勾住晏知和的小指。前面有人推灯架过来，她们侧身让了一下，那根手指便在衣服底下被握住了。
谁也没再提刚才那段视频。
车开往试定妆的地方。乔绮年一上车便踢松了鞋跟，靠着座椅看周岚转来的新安排：明天下午陶澄过来，排许宜后半段的感情，从读信一直走到拥抱，先不拆开练。晏知和也要到场。
她翻到那封信，在最后一句停住。
——我想过很多次以后，里面都有你。
“这句也是明天排？”
晏知和倾身看了一眼：“嗯。”
“说完抱她？”
“剧本上是这么写的。”
乔绮年侧过脸。晏知和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已经坐回原处，等着她再往下看。
她偏不翻页。
“你明天坐哪里？”
“邵导旁边。”
“导演要是觉得不够，再来一遍呢？”
晏知和终于看她。
“那就再演一遍。”
乔绮年唇边的笑一点点深起来。晏知和明明看见了，仍没有改口，只把她压在腿下的一角外套抽出来，搭回座椅中间。
“你认真演你的。”她说。
车里静了片刻。乔绮年看着她，原本还想再添的那一句忽然不想说了。她把手机往两个人中间挪了挪，声音也放轻。
“那现在先跟你试。”
她低下头，刚找到第一行，晏知和便叫了她的名字。
“乔绮年。”
她抬眼。
晏知和伸手，将手机扣了过去。
“先别看信。”
“看哪里？”
晏知和看着她。
“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看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