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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客卿 沈染自噩梦 ...


  •   (沈染梦境)
      像是一场刚刚收场的大战。
      遍地断戈折戟,泥土浸透血色,入目全是疮痍。厮杀的呐喊已经散去,连片军帐层层铺开,跳动的篝火下,到处都是负伤的人。伤兵瘫卧在地,断断续续的痛吟此起彼伏,在这里,生死往往只在一瞬。
      营帐里面灯火晃荡,一道素衣人影来回奔走,是随军的医师,昼夜不曾停歇。俯身换药,包扎伤口,耐心问诊,动作沉静利落。他守在军帐之中,拼尽全力,想把每一条濒死的性命捞回来。
      这时的沈染一身粗布小兵装束,就站在医师身侧,默默搭手。递纱布,端清水,搀扶伤者,清理地上血污,安静穿行在往来不绝的伤员之间。
      她亲眼见过有人熬过剧痛,侥幸活下来;也看着另一些人气息一点点抽离,在摇晃的灯火底下,悄无声息断了呼吸。
      战火无情,人命轻贱。就算她拼尽全部心力,放在乱世杀伐面前,也只剩一股深重的无力。
      怅然与酸涩沉沉压在心口。帐内光影晃来晃去,素衣人的轮廓朦胧又熟悉。她想往前挪几步,看清对方眉眼,眼前却始终蒙着一层薄雾。抓不住,辨不清,只余下心口一阵阵细密尖锐的痛。
      下一瞬,战场硝烟、伤者呻吟全部消散,耳边只剩窗外隐隐约约的市井人声。
      沈染猛地惊醒。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浮起一层薄汗,梦里乱世死生带来的窒息感,还缠在心神之上。
      视线落向客栈房间内老旧的木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余香。喉咙里还残留着前些日子神魂受创呕血之后,那一缕散不去的腥甜。
      她静坐片刻,才把还陷在梦境里的心神,一点点拉回现世的百里城。
      起身拢好外衣,收拾物品,还好,储物袋还在,宗门法器、疗伤丹药与修行物资大半都还在。只是一路突围血战,亡命奔逃,损耗极大。剩下这些,必须全部留作疗伤御敌,应付往后层出不穷的危机,万万不能轻易动用。
      还有更要紧的一桩事:修仙之物,绝不能流落到凡间。
      修士的丹药、法器、灵材,只要在俗世展露或是拿来交易,就会逸散灵气痕迹。一旦被仙门在外游荡搜捕的探子捕捉到,就等同于自投罗网。
      如今的她,没有户籍,没有来历,拿不出半点说得通的身份,孤身漂泊。一味躲躲藏藏,迟早会被有心人盯上。
      她正低头暗自掂量,门外传来两声轻而谨慎的叩门。
      “公子,您醒着吗?小的送热水过来。”
      “进来。”
      沈染的嗓音还带着大梦初醒的沙哑倦怠,语调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
      小二推开门,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轻手轻脚放到门边面盆架上。
      沈染移步坐到桌边,抬眼问道:“我昏睡了几日?”
      “回公子,整整两天两夜。那天夜里请医师看过之后,您便沉沉睡去,中间只短暂醒过一回,我们都不敢过来打搅您休养。”
      沈染指尖微微一顿,继续问:“我昏睡这两日,可有外人专程来找过我?”
      “没有公子。客栈里来往客人小的大多眼熟,这两日,并无旁人专程寻访。”
      听见答复,沈染心底稍稍松了一截。元无忌手下的追兵,尚且没有追到这里。
      她略一思忖,淡然开口:“劳烦替我置办几身素色行衣,简洁耐穿就好,不必张扬,花销都记在我账上。”
      “好嘞公子,小的这就去办!”
      小二爽快应下。
      沈染指尖轻轻摩挲微凉杯沿,语气听着像随口闲聊:“我初来百里城,对这里全然陌生。城中近日,可有什么热闹事?”
      这话刚好勾起小二的兴致,他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一副要说秘闻的模样。
      “那自然要数咱们城主府那桩天大的婚事!公子可听说过去年岁末,京畿谢氏在金阙台办的流光宴?那可是九大家族与各方藩城顶级权贵齐聚的盛会,寻常人连边都挨不上。”
      沈染眸色清浅,安静听他往下讲。
      “听往来的文人贵客闲谈,那流光宴明面上是权贵聚在一起议事,商议各域世俗条令,核定九大家族麾下各城邦的赋税。私底下,其实就是各家相看子弟,靠联姻拉拢势力的场子。”
      “咱们百里家的少城主百里卿,去年以百里家独子的身份赴宴。一众世家纨绔、藩城子弟当中,就属他气度卓然,风骨出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谢家嫡女,便是在流光宴上看中了百里公子。”
      小二轻轻叹气,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唏嘘:“谢家乃是九大家族之首,扎根京畿,权倾朝野,门第尊贵无比。如今谢家送来正式文书,借联邦朝堂之名行赐婚之意,要百里公子入赘谢家,迎娶谢家嫡女。”
      “在外人眼里,这是攀附高门的无上风光。可近几天听往来的贵人、读书人闲谈,内里难处多得很。若是应下这门亲事,少城主就要远赴京畿,长居谢氏府邸。往后百里城军政调度、赋税核定、人事任免,处处都会被谢家牵制拿捏,等于把整座城池的命脉,拱手交到别人手里。”
      “可若是公然抗旨拒婚,便是狠狠扫了谢家的颜面。咱们不过一座边城,哪里敢同九大家族之首硬碰硬?城主大人连日愁得夜不能寐,实在是进退两难。”
      “城里不少人私下揣测,城主正是被这桩婚事逼得没有退路,才贴出告示招募幕下宾佐,参议府中庶务。对外只说城邦事务繁杂,增补人手,可内里缘由大家心里都透亮。这选拔不问出身来历,只要才思沉稳,入府便供给食宿,按月发放月俸。现下城里大批江湖人,都往城主府赶,争着要参加遴选。”
      说完这些,小二记挂着要出去采买,躬身行了一礼,轻手合上房门退出去了。
      屋内重归安静。
      沈染坐在桌边,指尖轻轻叩击木桌,梳理方才听到的市井传闻。流言半真半假,有已经发生的事实,也掺着城中百姓主观的揣测。
      市井里,大多只把这件事当成一段风月佳话,当作世家贵女倾心、百里家高攀的良缘。可撕开坊间渲染出来的风月外壳,底下的博弈远比看上去复杂。
      所谓嫡女倾心,招婿入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吞并算计。流光宴上,谢氏看中的从来不是百里卿这个人,而是百里城得天独厚的地缘位置,还有它独一份的自治权。借入赘的名义拘走城邦继承人,再一步步渗透权责,蚕食地方势力,兵不血刃吞下一方藩镇,才是这道赐婚背后真正的图谋。
      城中百姓把赐婚和招募客卿两件事放在一处猜想,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沈染心里清楚,城主绝不会把这般心思公之于众。对外广招贤才,只会解释为府中人手不足,拿这个做幌子,掩藏真正的考量。
      她在心里推演两条出路的结局。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公开招募客卿,就是城主身陷绝境下的一步棋。
      而这,恰好也是沈染眼下最稳妥,几乎是唯一的生路。一旦进入城主府,便能拿到一份名正言顺的凡间身份,至少躲开俗世官府的盘查搜捕,稍稍降低被仙门追兵寻到线索的风险。
      同时有固定月俸度日,彻底解决凡间银钱窘迫的难处,不必继续消耗自己仅存的储备。
      比起被动躲藏,坐以待毙,这已是绝境之中最好的选择。
      她不能展露半分修士神通,只以身手尚可的江湖人的身份前去应试。
      可风险同样摆在眼前:城主府遴选需要登记样貌,这般直接前去,隐患不小。
      要施展一层幻术,改易容貌,骗过凡俗世人、市井眼线与官府记录。可局限也十分有限,一旦撞上同阶或高阶修士,神识一扫,所有伪装就会尽数瓦解,真实容貌与身份再也藏不住。
      明知道有破绽,却已是当下能做到的最好自保。
      思虑此刻,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市井喧嚣一层层漫涌进来。整座百里城看着鲜活热闹,暗流早已布满街巷的各个角落。
      沈染起身走到窗边,抬眼望向城主府那一片连绵巍峨的屋宇。
      心念就此落定,再无半分迟疑。
      她要去赴这场客卿选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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