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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中庭试策 百里城主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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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城主府,是一座规制森严的五进大院。
辰时刚过,府门外早已人声鼎沸。四方慕名赶来的应试者汇聚在此,足足一两百号人。各色人物混杂一处,形貌各异,所求也各不相同,人人心中揣着期许,等候这场轰动全城的幕宾遴选。
府门口专设官案,差役逐一登记姓名籍贯,造册备案,再分发刻有序号的木号牌。号牌与应试之人一一对应,严防顶替冒考,规矩摆得明明白白,半分徇私的余地都没有。
沈染站在队列当中,一身黑缎束身直裰,袖口紧紧收束,小臂缠了一层布带,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素白中衣。长发高高挽起,只用一根黑布绳牢牢束住,整个人利落飒爽。她坦然报上化名沈陌,登记入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枚木号牌。
登记核验完毕,众人方才获准踏入府门。
绕过一面厚重高大的石雕照壁,彻底隔绝外面街巷的窥探,眼前便是开阔的第一进前庭。
前庭只用来集散候考,不作为考场,也不处置公务。墙下整齐摆着原木长凳与青石墩,供百余名应试之人落座歇息,不必整日站着苦等。廊下摆了数张木案,仆役提着陶壶、挎着食盒来回奔走,定时分发茶水。
待到正午,还会送来粗麦饼,供众人简单果腹,扛住整日等候的疲累。若是到日暮还未轮到应试,号牌隔日依旧有效,次日可以直接续考,不必重新登记。
西侧廊墙贴着一张泛黄的副榜,白纸黑字,写清本次招募的全部规制,杜绝众人胡乱揣测:此番招募,皆为城主府幕下宾佐,参议各类庶务,属于府主私客,并非朝廷正式命官。入选之人由府中统一供给居所口粮,按月发放月俸,能够参与城邦民政、防务、农商诸事的商议。立下功绩另有嘉奖,不受严苛束缚,去留皆可自便。
一张榜文,把本质说得通透——招纳的是谋臣文士,而非沙场武夫、近身护卫。
可市井流言早已经传遍全城,硬生生把这场文职遴选,和京畿谢氏的赐婚风波纠缠到了一起。
于是前庭候考之人,心思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三拨。
大半是四处漂泊的江湖游侠、习武刀客。他们听信坊间传闻,认定城主被谢氏逼迫,处境艰难,急需招募勇武之人,护卫府城,以备变局。这些人腰悬刀剑,意气张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高声谈论武艺战法。人人都以为考核定是比拼拳脚勇力、谈论兵事谋略,只要展露一身本领,便能一步登高,搏一份前程。
余下一小部分,是落魄书生、蛰伏乡野的寒士,还有曾经在邻地做事、熟稔官场规矩的旧吏,也有少数想借府中资历镀金的本地世家子弟。他们熟读典籍,看得懂官样文书,一眼便读懂榜文背后的深意。
所谓“参议庶务”,不过是台面上稳妥的说辞,底下藏着城主进退不得的困局。他们心里清楚,城主要的从来不是赳赳武夫,而是能够拆解危局、权衡利弊、洞察时局变化的谋臣。
还有数人混在人群之间,神色平淡,不动声色,正是谢氏派来的细作。他们隐在人群里冷眼观望,伺机探查城主此番招贤的真实用意。
前庭人声喧闹,却并不混乱。廊下立着数名府中侍卫,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牢牢维持秩序,不许聚众喧哗,也不准窥探内院。但凡寻衅闹事,当即取消应试资格,直接驱逐出府,绝不姑息。
大部分人留在前庭等候,仆役按照号牌顺序,一次只领一人穿过正中仪门,进入中庭——本次遴选的首轮考场。少量待考者可以分批进到中庭,坐在院内石凳上等待。
中庭更为开阔,青石铺地,古木环绕,枝叶交错,遮住炽烈日光。庭院正北垒起半尺高的木台,台上摆了一张宽大长案,府中资历最深的老幕僚端坐案后,须发花白,神色端严,主持第一轮初筛。案旁站两名文职小吏,手持简册笔墨,专门记录,之后这份完整记录,会递交给城主,作为最终取舍的重要凭据。
院内石凳上坐着十几名还未轮到的应试者。彼此相隔甚远,台上低声默读的细碎话语听得不太真切,但若是高声作答、争辩、叹息,或是呵斥训诫,整个中庭都听得清清楚楚。廊下侍卫盯着全场,不许哄闹嬉笑,只许私下眼神示意。落第之人一经判定,立刻从侧门送出府邸,不许在中庭多作片刻逗留。
考核严格依照号牌顺序进行,每次只许一人登台应试,不许多人同时在场。
第一个走上高台的,是一名十分自负的江湖刀客。他大步踏上木台,身姿挺拔,满眼笃定,好似功名前程已经握在手中。可当老幕僚把誊写整齐的《安置流民整肃城防疏》递到他手上,他指尖骤然僵住,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捏着纸卷的指节泛白,方才的一身意气瞬间僵在脸上。
通篇皆是规整文言,处处引经据典,《左传》《周易》穿插其间,讲的全是民政治理、城邦利弊,没有半字谈及兵戈攻守。
那刀客多半字都认不全,勉强开口诵读,断句错乱,字音错漏百出,读得支离破碎。
老幕僚神色平静,缓缓发问:“文中《传》指哪部典籍?《易》当作何解?此疏十年前所行政策,利弊如何,你简单说一说。”
刀客目光四处躲闪,嘴唇张合数次,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含糊的气音。
三问过后,他彻底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半个字也答不出。老幕僚微微蹙眉,轻轻抬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
高台之上,一声清朗的评判落遍整个中庭:“公文读不通,典故不知晓,又凭什么参议府中庶务?”
声音清晰,院中人尽数听见。
刀客一腔壮志尽数落空,满身武艺无处施展,屈辱与失落一齐涌上。他躬身垂首,模样狼狈。千里奔波而来,抱着改换命运的期盼,最后却折在一纸文书上,落寞退下,只剩满心怅然。
台下石凳上几名候考者咬住下唇,盯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发抖,拼命压住笑意,心底却又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侍卫目光扫过来,众人连忙收敛神情,装作肃穆端坐。
接连好几名江湖武夫登台,结局大都相仿。
有个粗莽汉子拿到卷子,来回翻了两遍,粗声说道:“先生,这纸上文字弯弯绕绕,在下实在读不懂,不如让在下耍一套刀法,也算一身本事!”
话音落下,中庭漾开一阵细微骚动。老幕僚抬手按了按眉心,几乎要闭过气,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竭力维持幕僚该有的仪态,连连摇头:“这是幕宾遴选,不是武场演武,退下,退下。”
不等他开始耍刀,侍卫迅速冲向前,带走了他。
这时台下好几个人憋得脖颈发红,互相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公然发笑。
后面也有人勉强把文章读完,却完全读不懂典故背后的深意;有的一味吹捧旧策完美无缺,原样照搬古法即可;还有人心性偏激,全盘否定当年施政的功绩,只一味痛陈弊病,不懂权衡变通。
起初众人只觉滑稽,看得久了,不少人心底也生出几分唏嘘——世人各有所长,各有局限,时势选择人,也会舍弃人。
反观登台的落魄书生与旧吏子弟,大多神态从容,通读奏疏流畅无碍,典故也答得准确,分得清《传》是《左传》,《易》为《周易》。可大部分人依旧跳不出固有的认知。
还有一位本地世家子弟,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辞藻堆砌得华丽,却拿不出半点实际见解。老幕僚听得太阳穴突突跳动,指尖不住地叩击案面,忍耐许久,终于开口打断他洋洋洒洒的长篇论述:“不必堆砌辞藻,只讲实务利弊。”那公子一时语塞,愣在原地,最后也只能黯然退下。
台下有人暗自叹息,此人诗文广为称道,偏偏不通民间实务,纵然文采锦绣,于城主府也毫无用处。
混在人群里的谢氏细作,全程冷眼旁观,心中的揣测渐渐落地。他们所见所得只有一点:城主此番大肆招募,要的便是熟文书、懂民政的幕下文士,和私蓄兵力、对抗谢氏没有半点关系。一切都和官方榜文说得一模一样,看不出半分异样,既探不到城主进退维谷的真实处境,更无从窥见背后潜藏的权谋博弈。
就这样,一波又一波人登台,又一波波落败离场。
靠廊的位置,沈染静静立在候考的人群当中,名册之上,她的名字已是沈陌。她看过一轮轮应答,心中早已看透这场遴选的内核:城主要的,既不是死啃典籍的书呆子,也不是逞勇斗狠的武人,而是分得清得失、懂得变通,能够看透时局流转的人。
沈染心中暗自思索,为政大抵便是如此,世间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万全法子。曾经的良策,时隔数年,也会慢慢滋生出新的积弊。难的从来不是一味褒扬,也不是一味批判,而是公允权衡。
直到号牌喊出“沈陌”两个字。
她抬步从容登台,身姿清挺,气度淡然,在满堂或局促、或浮躁的应试者之间,沉静得格外惹眼。
一场真正考验眼界、思辨与格局的应答,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