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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袖底浮生 归云栈问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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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栈的客房静得压抑。
夜色沉落,窗棂关得严实。屋里只燃了一盏烛火,火光忽明忽暗,墙面投出两道交叠的人影。四下听不见半分多余的声响,可咫尺之间,万古积攒的羁绊正在暗底汹涌翻涌。
沈染竭力压下心神之中不停往上翻涌的悸动,默然挪身坐到木桌旁。一路亡命奔逃留下的伤痛蔓延四肢,单薄倦态掩都掩不住。
叶玄将药箱轻放在桌边,随之落座。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落,贴上沈染腕间寸口。
不过是凡间医者最寻常不过的问诊。
可肌肤相触那一点浅浅的温度传到腕口,顺着血脉直钻神魂,落在沈染身上,竟如同万顷惊涛狠狠撞碎心防。
她是凌云宗历经过生死的剑修,素来最懂隐忍自持。多少次身陷死局、身受重创,心性都稳如磐石,极少有失态之时。可今夜对上这一双温雅沉静的眉眼,千锤百炼筑起来的冷静,悄无声息间裂开了一道细密的口子。
沈染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脸上,怎么也挪不开。
神魂本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遥遥共振。跨过轮回百转,隔着生死,执拗地来回冲撞识海。
之前螣蛇本源撕裂的旧伤再度被牵动,蛰伏血脉之内桀骜难驯的上古力量骤然躁动失控,顺着经脉疯狂横冲直撞,一股血气直逼咽喉。
沈染眉头骤然拧紧,细密冷汗飞快从额角沁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她拼尽全部心神往下强压,可神魂层面的反噬,从来不由人意志掌控。
一股浓烈腥甜猛地冲上喉咙。
噗——
一口鲜血呕出,坠落在青砖地面,晕开刺目的一小块暗红。屋内凝滞的气氛,瞬间被彻底撕碎。
“公子!您、您这是怎么了?!”
站在一旁等候的小二浑身一僵,双目圆睁,慌慌张张往前跨出半步,手足无措。万万想不到只是问诊,竟会闹出这般变故。
满屋慌乱嘈杂,唯独叶玄神色不见半分惊惶。
他心底明镜一般,这一口血绝非风寒所致。是深埋千万年的执念与伤痛,借着现世这一场久别相见,再也压抑不住。
但他半分异样也不能显露,前尘的隐秘,半句都不可吐露。
叶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藏不住的疼惜与焦灼,面上依旧维持着医者的从容沉稳,出声安抚:“莫慌,莫慌。这位公子连日奔逃赶路,染了风寒,旧疾积压已久,伤及心脉,才引得气血逆冲。”
一番说辞合情入理,将本源纠缠的真相,尽数遮掩过去。
“快去打一盆清水过来。”
小二慌忙应声,脚步踉跄奔出客房。木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外界喧嚣尽数隔绝,房中只剩她们二人。
沈染浑身脱力,身子微微摇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沾着一点未拭净的血色。往日剑修一身凛冽锐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剧痛碾磨过后,难以掩饰的茫然与脆弱。
叶玄垂眸看向她,心底积攒万古的酸涩一阵阵翻涌上来,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他当即抬手,动作轻而迅疾,指尖依次点过她周身几处安神定脉的穴位,力道放得极柔,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最后一指,缓缓落上她微凉的眉心。
一缕清润柔和的扶木生机悄然渡送而出,丝丝缕缕裹住她开裂躁动的神魂,一点点消解那近乎撕裂般的痛感,稳住她摇摇欲坠的意识。
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钻心的痛楚慢慢平复,体内狂躁冲撞的本源,才渐渐归于安分。
沈染绷到极致的躯体骤然松弛下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抬眼。
几乎是本能驱使,她猛地抬手,用力攥住叶玄尚且停留在自己眉心的手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抓得执拗,死死不肯松开。
叶玄身形微微一僵。
烛火摇曳跳动,二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暖黄的火光落在彼此眉眼之间。
沈染抬眼望进他眼底,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混沌里刨根问底的执拗:“先生……我们以前,可认识?”
一句轻飘飘问话,却重若千钧,撞开千万年尘封淹没的旧事。
叶玄心底翻涌上浓烈的不忍。手腕被紧紧扣住,外表依旧温润平和,看不出半分起伏,内心早已千头万绪辗转不休。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往昔的模样。
若是此刻强行抽回手,必会再度撕裂她本就残破的神魂旧伤,叫她再受蚀骨折磨。
他舍不得。
万千汹涌心绪全部死死压在心底,他望向她眼底不肯罢休的执拗,语调平缓,刻意拉开一层疏离的距离:“公子旅途劳顿,心神耗损过重,所见皆是伤痛催生的幻境罢了,不必执着。”
沈染不信。
宿命带来的神魂感应太过真切,攥住手腕的力道只紧不松,依旧想要一个确凿答案。
看着她困在残碎过往与现世苦痛之间反复挣扎,叶玄心底一片涩然。他不愿刚刚挣脱追杀的沈染,再度被卷入那一场浸透血泪的万古浩劫,更不愿贸然唤醒那些沉重破碎的记忆。
没有两全的法子。他腾出另一只手,指尖凝起一缕浅淡柔和的安神之力,轻轻点在她的额间。
无半分痛感,沉沉的困意瞬间席卷全身。翻涌纷乱的心绪被缓缓抚平,躁动激荡的神魂归于沉静。
沈染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涣散,紧握手腕的力气慢慢卸掉。眼皮重重垂落,意识坠入混沌,身体一软,向前栽倒,落进叶玄的臂弯。
人很轻,脆弱得仿佛稍稍用力便会碎裂。
叶玄稳稳托住她下坠的身躯,动作极尽轻柔,眼底终于泄出一丝旁人看不见的疼惜。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内侧床榻,小心翼翼将她安放妥当,拢好被褥盖住她单薄的肩头,随即立刻收回手臂,往后退开半步。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叶玄瞬息敛尽眼底所有情绪,重归普通游医的模样,抬手拉开房门。
小二端着清水快步走进屋内,看见沈染安稳沉睡在床上,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叶玄拿过布巾浸上凉水,仔细拭净她唇角、脸颊残留的血痕,然后将布巾放回盆沿,复又自药箱取出一包已经预先配好的药。
“公子心神耗损过重,已经睡熟。”叶玄语气平淡,淡淡交代,“水留在此处,尽快把药煎好。等公子醒转,便伺候服药,仔细守着,不要惊扰。”
“好嘞先生!小人这就去!”
小二不敢耽搁,放下水盆,拎上药包匆匆退出去煎药,房间再度归于安静。
该叮嘱的皆已办妥,叶玄准备就此悄然离开。
可就在他抬步,即将离开床前的那一瞬。
榻上昏睡之人,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沈染并未陷入全然深眠,还沉浮在半梦半醒的朦胧境地。混沌之中,她敏锐感知到那一份叫人安心的气息,正在慢慢走远。
心底本能的执念破土而出。
她拼着仅剩的一点微薄力气,手臂往前虚虚一探,一把拽住叶玄垂落身侧的宽大袍袖。力道虚软微弱,却抓得十分执拗。
她拉住即将离去的人,也攥住了浮沉万古、辗转不断的宿命。
沈染睫毛不住地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开合,睡梦之中吐出来的声音虚哑缥缈,执念半点未散:“先生……可否告知在下姓名?”
叶玄脚步猛地顿住。
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烛火悠悠摇晃。他垂眸望着榻上攥紧自己衣袖不肯松开的少年。心底万千翻涌的念头尽数压下,最后只落下一句温和答复,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在下叶玄。”
这个名字,听似轻如风絮,落在二人宿命之中,却重得压人。
沈染指尖依旧不肯放开袖袍,混沌意识里,唯一清晰的念头,便是不愿就此断掉这一丝现世的牵连。稍稍匀过一丝气息,她又喃喃开口,裹挟着一点渺茫而真切的期盼:“日后……我若旧疾复发,该去哪里寻先生复诊?”
叶玄陷入短暂沉默。
他本就是居无定所、四海漂泊的游医,大可随口搪塞,就此斩断这份牵绊。可望着床上苍白又执拗的人,千万年遥遥相望的惦念,终究叫他狠不下心。
他给彼此,留下了一线可以重逢的余地。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常在那里问诊。”
话音落下,他动作极轻、极缓,顺着她虚软无力的手指,一点点将袍袖抽回。
布料缓缓自掌心滑脱,现世这一缕短暂的牵绊,就此悄然消散。
得到答复,沈染紧绷的指尖才缓缓松开,彻底沉入熟睡。
叶玄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眼底藏尽千万年隐忍未宣的温柔,不再多做停留,提起药箱,脚步轻缓走出客房,将门缓缓合上。
院外晚风浸着凉意,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走出归云栈,拐出幽暗的巷口。抬目远眺,沉沉夜幕之下,长街尽头,老槐树虬曲的枝桠静静横亘夜空。树下药摊尚且未收,晚风掀动长衫衣摆,光景恍如前世,亦如今宵。
人海浮沉,世事茫茫。
他隐于市井烟火,守于槐下,静静等候那个迟来了千万年的归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