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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百里逢尘 遭禁地重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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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瞬间裹住沈染全身,阵法轰鸣、禁地那片死寂混沌的气息,一股脑被剥离推远。耳边只剩呼啸长风,扯着她飞速掠过高山深谷。
是那道残魂耗尽本源,留给她的最后一重庇护,将她稳稳送出杀机密布的禁地,直直抛入凌云宗外围绵延百里的茫茫群山。
不知道飘荡了多久,包裹周身那层暖融融的仙光开始黯淡、变薄,那一缕属于扶木的温润气息一点点从肌理之间抽离消散,像一场触之即碎的短暂温存,指尖明明想要抓住,却什么都留不住。
当最后一丝暖意散尽,沈染身子猛地一沉,重重砸在林间厚厚的腐叶层上。
咚——
闷响散开,回荡在寂静山林。
沈染撑着地面勉强支起上半身。筋骨没有皮肉撕裂的剧痛,可那种从骨髓缝隙里丝丝缕缕往外渗透的钝痛,挥之不去,沉沉碾磨着五脏六腑。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臂躯干,眼底掠过一层浓重的担忧。
先前漫天飞剑割出来的伤口、骨裂的重创,已经全部愈合长好,皮肤完整光洁,仿佛那场漫天的剑雨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一缕陌生又熟悉的温润仙力,抹平了全部肉身伤痕,不留半分疤痕。
可痊愈的,仅仅只有皮囊。
识海里面,螣蛇本源爆发撕开的神魂裂痕依旧清清楚楚,一阵阵刺痛反复翻涌,像无数细针,不停扎着她的识海。灵力看似恢复大半,内里却虚浮飘摇,稍稍调动灵力,就会牵动神魂旧伤,眩晕一阵阵往上冲,眼前时不时会掠过禁地阵心那片莹白光影,转瞬又化作一片虚无的混沌。
沈染抬手按住眉心,压住翻上来的昏沉,抬眼望向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
还好,这片地方她再熟悉不过。
这里是凌云宗管辖的外围百里疆域。
往年在宗门修行,值守、历练,方圆数百里山川,早就刻进她的记忆。每一道山谷,每一处险峰,每一片密林,都留有她往来的踪迹。
只是从前踏足此处,她是名正言顺的凌云宗弟子。如今再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她已是从宗门叛逃的逃犯。
沈染手指不自觉扣紧腰间剑柄,指节泛出青白,视线快速扫过林木的阴影,耳尖微微竖起,捕捉林间每一点细微动静。她心里清楚,这里依旧处在凌云宗势力笼罩之下。
元无忌必定已经察觉禁地异动,嗅到上古残存气息,全境搜捕的命令多半已经下达。暗处说不定就藏着巡山弟子、宗门暗哨,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留在山林就地疗伤蛰伏,等同于坐以待毙。
只有逃,彻底挣脱凌云宗的势力范围,才有一线生机。
念头落定,沈染不再犹豫。她就地盘膝坐下,闭上眼,硬生生压下识海阵阵刺痛,一点点梳理乱作一团的内息。神魂上的裂口如同未愈的旧疤,每一次运转灵力,都牵扯出一阵阵抽痛,冷汗悄无声息浸透内层衣料。神魂损伤没法立刻逆转,但她根基深厚,只要稳住灵力流转,足够支撑长途奔逃。
半炷香调息完毕,沈染骤然睁眼,眼中的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一股决绝。她指尖微动,腰间飞剑脱鞘而出,清浅剑光在林间一闪,稳稳停在脚前。
她足尖轻点剑身,身形腾空,借着密林遮蔽低空穿出山谷,头也不回,朝着凌云宗疆界以外的云海疾驰而去。
日夜兼程,不曾半分停歇。
脚下山河向后倒退,风云在身侧翻涌。白天借云雾遮掩身形,入夜便趁着夜色全力遁飞。不敢停下,不敢落地,不敢有一丝松懈。
神魂的隐痛一刻都没有消散,零碎记忆片段时不时闯入脑海。屏障背后那一句轻柔的“你还是找到这里来了”,反反复复盘旋,挥之不去。明明记不起对方的眉眼细节,可听见那道声音的悸动、胸腔酸涩发堵的感受,却真实得刻骨铭心。
无数疑问堵在心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余力深究,活下去、逃出这天罗地网,才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不知道接连飞了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奔逃几乎榨干她全部灵力,飞剑的光芒越来越暗淡,晃晃悠悠,快要支撑不住。神魂的损耗持续累积,视线会骤然短暂发黑,好几次都险些从高空栽落云层,全凭一股意志硬撑。
就在她快要失去力气、险些坠下云层的时候,云海尽头,终于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暮色沉沉,晚霞褪尽,天地浸成深青墨色。
戌时将近,城头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守城兵卒站在城门两侧,催促最后一批行人入城。厚重城门碾过石轴,发出沉闷咯吱声响。
街边摊贩纷纷收摊,铺面落下门板,白日喧嚣一点点消散,整座城池即将沉入夜色。
沈染心头一紧,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收落飞剑,踉跄坠向城外荒林。她扶住粗糙树干,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大口喘着粗气。
她迅速敛掉周身修士灵气,理好满身风霜褶皱的衣袍,抹去眉眼间属于修者的锐利锋芒,把自己化作一个面色惨白、满身风尘的普通凡间少年,混在归城的人流快步往前。
“快点!最后几人,城门马上落锁!”
兵卒高声呵斥,没有多余精力细细盘查。沈染垂着眼,敛住神色,侧身一步踏进城门。
——百里城。
身后轰隆巨响,厚重城门彻底闭合落锁。山林间的追杀,仙门的祸乱,一并隔在了高墙之外。
城内夜色浓厚,灯火零零散散,长街已经冷清。
沈染避开尚且喧闹的酒楼,选了一处僻静的归云栈投宿。
掌柜见她孤身暮色登门,脸色苍白,满身狼狈,大约见惯往来行旅,没有多追问来历,收过房钱,便叫小二引她去往后院最偏的客房。
后院少有人往来,刚好适合隐匿藏身。
小二送到房门口,正要转身退走,沈染开口叫住他。
她刻意压住气息,低低咳了两声,肩头微微起伏。 “小哥稍等。”声音带着沙哑,“我连日赶路风餐露宿,染了风寒,头重身沉,十分难受。劳烦小哥,帮我请一位医师过来。”
沈染心里透亮,自己真正的伤在识海神魂,凡间医师根本触碰不到。可她如今是亡命在外的异乡人,如果整日闭门不出、神色憔悴,反倒惹人窥探猜忌。借风寒名义请医师问诊,合乎情理,顺带求几副安神驱寒汤药,也能稍稍压制眩晕虚乏。
她说着,取出一块分量十足的银锭递过去:“还请尽力寻一位愿意出诊的医师,重金相谢。”
小二掂着沉甸甸的银块,眼睛一亮,随即又面露难色,连连摇头:“客官实在不巧!现下已是戌时末,城内医馆全都闭馆,医师早都归家安歇,夜里哪里还肯出诊,小人就算跑断腿,恐怕也找不到。”
“尽力便可。”沈染眉峰微微蹙起,识海刺痛又一阵袭来,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语气依旧平稳,“只要肯过来,价钱都好商量。”
小二捏着赏银,心底并不情愿夜间奔波,却又舍不得这笔酬劳,只得唉声叹气应下,推门出去碰碰运气。
他刚踏出客栈院门,拐出昏暗巷口,抬眼一望,当即一喜。
沉沉夜幕之下,街边老槐树边,竟还有人在收拾药摊。
一身素布长衫,背着旧药箱,眉目温和清淡。晚风掀起他的衣角,药草淡淡的清苦气息随着夜风点点漫开。
小二连忙快步上前拦住对方:“先生留步!我家后院有位客官长途跋涉染上风寒,身子不适,愿意重金,请先生出诊一趟!”
那人缓缓抬眸。
晚风拂动衣摆,一身凡俗布衣,半分仙气不露,看着就是寻常走街行医的游医。他沉默片刻,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深意——有久别重逢的怅然,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疼惜,转瞬,便尽数敛入平和的表象之下,随即轻轻颔首,背起药箱,脚步轻缓,跟着小二走向归云栈后院。
客房木门被轻轻推开。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铺满整间屋子,跳动的烛火将来人的影子斜斜投在地面。
沈染闻声抬眼。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
沈染整个人骤然僵住。
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停滞半拍,连周身血液都似在这一刻骤然放缓流动。不是清晰的记忆苏醒,而是来自灵魂本能的震颤,一股熟悉感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从骨髓、血脉直抵识海深处。
那些深埋心底、破碎残缺的画面,还有那零碎模糊的执念残影,在此刻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她眼神恍惚,瞳孔微微散开,彻底失神。素来清冷自持的人,眼底清清楚楚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熟稔,还有压不住的隐痛,指尖不受控制微微蜷缩,指腹蹭过掌心旧的伤口,那是昔□□出本源血元留下的印记,隐隐作痛。
门口的医者,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震颤,目光极快地描摹过沈染苍白憔悴的眉眼,掠过她身上被仙力抚平、看不见痕迹的旧伤位置,万千心绪翻涌,却没有半分外泄,转瞬之间,便又被尽数掩藏。
脸上依旧是初见陌生人那般温和平淡。
他缓步踏入屋内,语调平稳,就是普通医者问诊的口吻,不起波澜:“听闻公子旅途劳顿,染了风寒?请伸手,我为你把脉。”
他装作初遇。
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场相逢,从来不是初见,是跨过万古岁月的久别重逢。
烛火明明灭灭,隔绝了外界尘世喧嚣,两个背负万古宿命之人,于小小客房之内,再度相遇。过往千重劫难、轮回辗转,全部沉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只余下无声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