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盛夏》作家日月同辉

9、迟来的春天 第二年三月

　　第二年三月，苏念收到了林漾的结婚请柬。

　　大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念念，你一定要来。伴娘的位置我给你留着呢。”

　　苏念看着那张卡片笑了。她和林漾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联系着，不多，但没断过。林漾偶尔来她这边出差，两个人会约着吃顿饭。林漾从不主动提傅斯珩，苏念也不问。她们之间像是有了某种默契，把那个名字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放在角落，落了灰，也不去碰。

　　婚礼在四月，苏念提前请了两天假。陆时安送她去机场，路上问她要不要陪。苏念说不用，他也就没坚持，只是在安检口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晕机药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早点回来。”他说。

　　苏念接过纸袋，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苏念转身走进安检口，没回头，但嘴角带着笑。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中午，四月的南方已经很暖了，空气里飘着香樟树的味道。苏念取了行李往外走，远远看见林漾站在出口处朝她挥手，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应该是新郎。

　　“苏念！这边！”林漾跑过来抱住她，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你气色真好，比上次见还年轻了。”

　　苏念笑着推了她一下：“新娘子少贫。”

　　林漾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城郊一个庄园里，草坪上摆着白色的椅子，到处是鲜花和气球。苏念帮着林漾整理裙摆、补妆、递水，忙得脚不沾地。仪式开始前，林漾忽然拉住她的手，眼眶有点红。

　　“念念，谢谢你过来。”

　　“说什么傻话。”苏念替她理了理头纱，“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哭。”

　　林漾吸了吸鼻子，忽然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件事。傅斯珩也来了，他上个月回国了，现在在这边工作。我没请他，但他跟我老公认识，自己来的。你要是不想见，我让人带你去休息室。”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替林漾整理头纱，语气平静：“没事，不用管我。今天是你的婚礼，别为这些事分心。”

　　林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仪式在下午四点开始。苏念作为伴娘站在林漾身后，看着新郎从远处走来。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发亮，风吹着花瓣在空中打转。林漾哭了，苏念递上纸巾，自己也跟着鼻子发酸。

　　仪式结束后是晚宴。苏念坐在伴娘那桌，和几个不认识的姑娘一起。她低头吃东西，偶尔抬头看台上的新人敬酒。气氛很热闹，有人起哄让新人接吻，笑声一片。

　　苏念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余光扫到宴会厅的另一端，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角落里。深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端着。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是傅斯珩。

　　他也看见了她。隔着整个宴会厅，隔着音乐和笑声，隔着无数举杯的人。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苏念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心跳很平稳，手也没抖。她忽然觉得挺神奇的——曾经看一眼就会心悸的人，现在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她居然可以这么平静。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苏念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傅斯珩。他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出来透气。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念念。”

　　苏念站住，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了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放下了什么。

　　“好久不见。”她说。

　　“嗯。”傅斯珩点了点头，停了一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我过得挺好的。工作定了，住的地方也找好了。生活挺正常的。”

　　苏念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也是。”傅斯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去，“你看起来很好。”

　　“我确实挺好的。”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走廊里有人经过，笑着朝洗手间走去。远处宴会厅的音乐隐约传过来，是首老歌，旋律有些耳熟。

　　傅斯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只旧表不在了，换成了一块很普通的黑色皮带表。苏念看见了，但没有问。

　　“念念，”傅斯珩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带着一种释然的味道。“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就是今天碰见了，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以前的事，对不起。以后的日子，我会好好过的。”

　　苏念看着他。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曾经让她燃烧过、哭泣过、等待过、失望过。可现在看他，她心里只剩下一片平整的湖面，没有风，也没有涟漪。

　　“傅斯珩，”她的声音很轻，“我早就不怪你了。你也要放过你自己。”

　　傅斯珩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像是想握她的手，但中途又收回来了。最后他只是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走廊尽头的灯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宴会厅。

　　林漾正在台上和新郎喝交杯酒，看见她回来，冲她眨了眨眼。苏念笑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坐回自己的位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念帮林漾收拾东西，两个人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凉凉的，带着香樟树的味道。林漾忽然靠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他走了？”

　　“嗯。”

　　“你们……”

　　“说清楚了。”苏念看着远处亮着灯的路口，“都过去了。”

　　林漾没再问，靠在她肩头叹了口气：“念念，你会幸福的。”

　　苏念拍拍她的手，没说话。但她心里知道，她已经在幸福了。

　　第二天回程的飞机上，苏念靠着窗看外面的云。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掏出手机，给陆时安发了条消息：“起飞了。晚上到。”

　　对方秒回：“我去接你。晚上想吃什么？”

　　苏念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你做的。”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飞机在云层中穿行，发动机嗡嗡地响着。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些始于盛夏的故事，终于也可以停在春天。

　　她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白茫茫的云海，嘴角弯了弯。

　　春天来了。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