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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的距离 傅斯珩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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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珩把那本《夏日终曲》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行铅笔留下的浅痕在日光下勉强能看清,“如果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他决定回国。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苏念转身离开那条巷子起,他就像一颗松了钉子的纽扣,挂在衣服上晃晃悠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直到某个深夜,他打开冰箱看到那张泛黄的便利贴,忽然觉得再待在北海道也没有意义了。这座城市很好,雪很好,安静也很好。但所有的“很好”加在一起,也盖不住心底那个越裂越大的空洞。
他辞了工作,退了公寓,把三年的生活打包成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和日用品,一个装书和杂物。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被他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了《夏日终曲》的扉页里。
走的那天,札幌又在下雪。他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白色世界,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从国内离开的时候也是冬天。那时候他一心只想着逃,逃到最远的地方,逃到没有蝉鸣没有梧桐没有苏念的城市。他以为逃得够远,就能把心里的东西甩掉。
可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会跟着你走的。不管你去哪里,它都在。在冰箱上,在旧手表的划痕里,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回国后的第一站是老家。母亲老了,鬓边的白发比上次视频时又多了几根。她看见傅斯珩拖着箱子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但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的箱子,给他做了碗热汤面。
吃完面,他回了自己房间。房间还是他上大学前的样子,书架上摆着旧课本和几本小说。他打开书架最底层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铁盒。打开来,全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电影票根、游乐场的手环、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一张图书馆的借书卡。
借书卡上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夏日终曲》,苏念借。”
那时候她还没有手机,留的联系方式就是这张借书卡上的学号。他帮她拿书的时候顺手记下了她的学号,后来去图书馆查到了她的院系和班级,假装在操场偶遇。
傅斯珩看着这张借书卡,忽然笑了一下。原来他也曾经费过心思,只是后来都忘了。
他合上铁盒,放回抽屉。
第二天他去了大学。校园没什么变化,梧桐树还是那么高,操场还是那么大,图书馆还是那个样子。他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进进出出的学生。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在台阶上自拍,有人牵着手边走边笑。
他想起苏念以前总在这个台阶上等他,夏天顶着太阳,冬天裹着围巾。他每次出来都能看见她坐在靠左边的第三个台阶上,因为那里有树荫。她远远看见他就会站起来挥手,笑得像见着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其实他算什么了不起的人呢。他连她等了两个小时都舍不得说一句“辛苦了”。
从学校出来,傅斯珩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经过那家老字号糕饼店,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桂花糕刚出炉,香气甜腻,他买了两盒。
拎着桂花糕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下,他站住了。
上次就是在这里。他拎着桂花糕站在巷子这头,苏念站在那头。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追上去,把桂花糕递到她面前,她说不要。
傅斯珩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盒,苦笑了一下。有些事情做第二次,好像也没什么不同。迟来的桂花糕再香,也暖不回已经走远的人。
他把桂花糕放在了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如果有路过的人想吃,就拿去吧。他留不住苏念,留一盒桂花糕也没什么用。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漾打来的。
“听说你回来了?”林漾的声音还是那么爽利,“出来吃个饭?”
他们约在一家小馆子。林漾到的时候,傅斯珩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林漾坐下来,看了他一眼,先开口:“见过了?”
“嗯。”
“怎么样?”
傅斯珩没说话,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林漾叹了口气,也开了一瓶。“傅斯珩,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你当年要是能拿出现在一半的后悔去对她好,你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林漾说得直白,不绕弯子,“苏念是那种把所有真心都捧出来给你的人。你见过谁这样对你吗?没有吧。你后来遇到的人,哪个像她一样?”
傅斯珩握着酒瓶,指节微微发白。
“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林漾看着他,“她说,‘我不怕付出,我怕的是付出被当成理所当然。有一天我不付出了,他还以为是我变了。’你当时听懂了吗?”
傅斯珩摇头。他没听懂。或者说,他根本没去听。
“现在的苏念,过得挺好的。”林漾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上个月去她那边出差,见了她一面。她变了很多,开朗了,也放松了。有个男朋友,人不错,对她很好。”
傅斯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那条石沉大海的短信。想起那张照片里灰蓝色的海。想起苏念站在梧桐树下,眼神平静地说“不需要你买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那就好。”
林漾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当年的傅斯珩意气风发,什么都笃定得很,从不回头,从不犹豫。现在的他好像终于慢了下来,终于肯承认自己错了。
可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终于想明白了,就把错过的还给你。
吃完饭,傅斯珩和林漾在路口道别。林漾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傅斯珩,往前看吧。”
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下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收不回来的路。
那天晚上,傅斯珩躺在自己少年时代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有蝉在叫——六月的蝉,叫得没完没了。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念离开之后的第一个夏天,他在北海道的公寓里也听到了蝉鸣。但北海道的蝉和国内的蝉不一样,声音更细,更短促。他当时站在阳台上听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因为没有苏念在旁边说那句“你听,夏天来了”。
那句他从来没有回应过的话,成了他后来很多年最想听见的声音。
他翻身坐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本《夏日终曲》。翻开扉页,那张便利贴静静地躺在那里,字迹淡了,但还看得清:“记得吃早饭哦!”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大概是苏念写完之后又随手补上去的。字很小,藏在纸的角落。
上面写着:“傅斯珩,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想我。”
他盯着那行字,握着书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苏念把这张字条贴在冰箱上的那天,她大概以为他会看到背面。可他从来没有翻过来看过。三年了,他每天打开冰箱都能看见这张字条,却从没想过翻过来。
就像苏念一直在那里,他却从没想过转身。
傅斯珩把书合上,放在枕边。窗外蝉鸣依旧,夜风吹动梧桐叶,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学着往前走了。那座有苏念的城市他不会再去了,那片灰蓝色的海他也不会再看了。他会找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也许还会想起她,也许某个夏天还会因为蝉鸣而恍惚。但他不会再站在原地了。
苏念已经走远了,他也该走了。
夜渐渐深了,蝉声也慢慢歇了。傅斯珩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轻轻说了一句:“念念,再见。”
声音消散在夜色里,没有人听见。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梧桐树上,树叶的影子落在窗台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傅斯珩闭上眼睛,终于踏踏实实地睡着了。这一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海,蓝色的,一望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