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岁岁平安 那年深秋, ...
-
那年深秋,苏念坐在新家的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稿子,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杯凉好的绿豆汤。蝉鸣从楼下的梧桐树里漫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落。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海,又低头继续改稿子。
这个家是她和陆时安一起挑的。两室一厅,不大,但阳台朝南,能看到一线海。搬进来那天陆时安在阳台上放了一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说:“以后你在这里看书,我在客厅画画,互不打扰,但一抬头就能看见彼此。”
苏念当时笑他矫情,现在却越来越喜欢这个角落。
“苏念,绿豆汤喝了吗?”陆时安从客厅探出头来。
“喝了半碗。”
“全喝完,天热。”
苏念无奈地笑了笑,端起碗把剩下的喝了。陆时安这才满意地缩回头去,继续画他的插画。他是自由职业,接绘本和杂志的稿子,时间灵活。苏念上班的时候他在家画画,苏念下班回来他就做饭。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像一条平缓的河,没有大浪,但一直在往前流。
手机在稿子下面震了一下。苏念翻开来,是林漾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配文是:“昨天凌晨生的,七斤二两。干妈,等你来抱。”
苏念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她回复:“恭喜!周末去看你和宝宝。”
林漾去年结的婚,今年就当了妈妈。前阵子还在电话里跟苏念抱怨怀孕有多辛苦,现在照片里的她虽然憔悴,但笑得一脸满足。苏念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来不及细数,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稿子。蝉还在叫,叫得不知疲倦。阳光从阳台的顶棚上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的脚边。她穿着一双棉布拖鞋,脚趾头动了动,去够那片光。
傍晚的时候,陆时安做好了饭。两菜一汤,清淡爽口。苏念收了稿子,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今天林漾生了。”苏念夹了一筷子青菜。
“男孩女孩?”
“男孩。”
陆时安笑了笑:“那我们周末去看看?买点什么?”
“买点水果吧,再包个红包。”
“好。”
吃完饭,苏念洗碗,陆时安擦桌子。两个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收拾完之后,苏念去阳台收衣服,陆时安坐在沙发上看书。夜色从海那边漫过来,把阳台染成深蓝色。远处的渔火一闪一闪的,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光。
苏念抱着收好的衣服经过客厅的时候,忽然在书架前站住了。
书架第三层,靠着角落的位置,插着一本旧书。书脊有些褪色了,但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本《夏日终曲》。当年从老家带过来的,一直放在书架上,没再翻开过。
她看着那本书,站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道铅笔留下的浅痕还在,“如果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还记得那行字完整的样子。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个写下这行字的女孩离自己很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人,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爱着另一个少年。那个女孩热烈过、痛哭过、等待过,把整个青春燃烧成一场盛大的蝉鸣。然后她安静地离开了,一个人走过很多个没有蝉鸣的冬天,终于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苏念轻轻合上书,把它放回了书架。这一次,她把它插进了最里面,前面挡住了一排新书。不刻意藏起来,但也不轻易够到。
“苏念。”陆时安在沙发上喊她。
“嗯?”
“过来看这个。”他举着手机朝她招手,“这个绘本的初稿,你看看喜不喜欢。”
苏念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屏幕上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海边的一座小房子,房子前面种满了雏菊。天空是淡蓝色的,海也是。画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给苏念,给我的夏天。”
苏念转头看他。陆时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准备投稿的,想先给你看看。”
苏念看着那行小字,忽然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靠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了?”
“没什么。”苏念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挺好的。”
窗外蝉鸣阵阵,夜风把窗帘吹起来,鼓成温柔的弧度。远处海面上,最后几艘渔船正缓缓归港,灯火在海浪里摇摇晃晃,像碎掉的月亮。
苏念靠在陆时安肩头,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起,我的夏天开始了”。那时候她以为夏天只属于某一个人,某一段感情。现在她知道了,夏天属于每一个愿意走进它的人。属于她自己。
手机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念念,今年夏天回不回来?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香得很。”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回。过几天就回。”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陆时安问她:“要回去?”
“嗯。带你回去。”
陆时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我去买票。”
苏念点点头,重新靠回他肩上。电视里还在放着那部老电影,画面是黑白的,两个人在雨中奔跑。蝉鸣和电影里的雨声混在一起,远远近近,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说给任何人听。只是说给自己,说给那个曾经在盛夏奔跑的女孩,说给那个在深秋独自离开的女孩,说给现在这个坐在阳台上、被海风吹拂的女人。
她说:“苏念,岁岁平安。”
夜色温柔,蝉声不止。夏天又来了,而这一次,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夏天里,不追赶,不挽留。她学会了和夏天一起呼吸,一起流淌。像海边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每一次都是新的,每一次都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