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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是灰色的 傅斯珩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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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珩坐在北海道的公寓里,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雪。
那条短信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屏幕始终暗着,没有回复,甚至连“已读”的标记都没有。他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盯到眼睛发酸,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起身去冰箱拿啤酒,冰箱门上那张泛黄的便利贴还在。“记得吃早饭哦!”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卷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想把它抚平,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苏念在巷口说的那句话:“我现在可以吃桂花糕了。只是不需要你买了。”
不需要他了。
傅斯珩收回手,关上冰箱门,走到窗前。外面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他想起那年夏天,苏念第一次跑到他面前,满头大汗地递给他一瓶冰水。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打球肯定渴了!”
他当时接过水,心里觉得这个女孩真傻。大热天的,自己不会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吗。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了买那瓶水,跑遍了学校附近所有的便利店。因为他说过一句“我只喝这个牌子的水”,她就记了整整三年。
他喝过她买的无数瓶水。夏天的冰水,冬天的热饮。她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到她偶尔没来,他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傅斯珩靠在窗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北海道啤酒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苏念问他的一句话:“傅斯珩,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你别闹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随手扔掉的一张废纸。他那时候真的不懂吗?不,他懂。他知道苏念在哭,知道她站在梧桐树下等了他两个小时,知道她发烧那天一个人在医院挂水。他都知道。
他只是觉得,她会一直在的。
他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让她待在自己身边。他不知道爱还需要回应,需要温度,需要在对方伸出手的时候,也伸出手去。
窗外雪落无声。傅斯珩忽然很想给苏念再发一条消息。他想告诉她,他记得她所有的好。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生气时候鼓起的腮帮,记得她每次说“我们今年也要一起过夏天”时亮晶晶的眼睛。记得她最后一次说“傅斯珩,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时声音里的颤抖。
他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了。
因为苏念说得对。他的对不起,来得太晚了。晚到她已经不需要了。
那天晚上,傅斯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大学的操场,夏天的傍晚,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苏念站在跑道边,穿着白色连衣裙,朝他招手。他站在跑道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苏念跑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他的很热。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她笑了:“因为你手热啊。”
然后画面碎了。他站在一片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蝉鸣的声音,很大,震耳欲聋。他喊苏念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梦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傅斯珩坐起来,靠着床头,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拿起来看,是一只旧机械表。表盘上有几道划痕,秒针还在走,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把它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字。字很小,是他自己的笔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上去的。他凑近了看,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辨认出来——“念念不忘”。
傅斯珩握着那只表,很久没有动。
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了。苏念送他的很多东西,衬衫、钢笔、围巾,他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这只表因为坏了舍不得丢,一直放在抽屉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把它翻出来,换了个电池,又开始戴了。表盘上的划痕是某次打篮球磕的,苏念当时心疼了好几天,说要攒钱给他换新的。他说不用,戴着挺好。
他一直戴着。换过三次电池,表带换了两条。表还是那块表,旧得连牌子都停产了。可他戴着它走过了很多年,走过很多城市,走过无数个没有苏念的日子。
傅斯珩把表重新戴在手腕上,扣好表扣。表盘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下了床,走到阳台上。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山被雪覆盖着,像一张巨大的白纸。他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念离开那年,他去了她的老家。她母亲给他开了门,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她母亲说:“斯珩,念念从小就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认准了谁就对谁好,掏心掏肺的。可她也是个人。你不疼她,总有人会疼她。”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苏念的实心眼给了他一整个青春。她把她能给的全都给了,热烈、滚烫、毫无保留。是他把这些一点点消耗殆尽的。
傅斯珩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旧表。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知疲倦。
他知道,有些夏天,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而他只能带着这只旧表和冰箱上那张便利贴,走过一个又一个没有蝉鸣的冬天。
他回到屋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苏念留下的,她走的时候丢在公寓里的唯一一本。书名叫《夏日终曲》,封面已经很旧了,翻了很多遍的样子。
他翻开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迹。他对着光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了那几个字——
“如果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
傅斯珩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窗外雪又下起来了,密密匝匝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掉。他站在窗前,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空旷。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他拿起手机,翻开和苏念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那条:“念念,你回来好不好。”
他长按那条消息,点了删除。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找到苏念的名字,看了很久。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据说是她新城市的海。照片里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只有一线白色的浪花在远处翻涌。
他点了进去,把那条“念念不忘”的备注改掉了。
改成了她的名字。
苏念。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手腕上的表还在走,滴答,滴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站在窗前,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雾散了之后,玻璃上留下一小块水痕,像一滴眼泪。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片水痕慢慢蒸发掉,最后什么都不剩。就像他们的故事,从夏天开始,在冬天结束,中间隔着无数个没能好好说出口的清晨和傍晚。
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而他,用了一整个青春才学会这件事。